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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仁笑道:“哪裡是甚麼鬼魅?分明是人。”那黑影嘀嘀咕咕,想必亦驚嚇半死。蘇公、祝良夜趕到,蘇仁只道是人,蘇公笑道:“適才聞聽,蘇某幾將相信這世間端的有鬼魅。”蘇仁、馬踏月拖將那廝出得樹林,至娘娘廟前,喚出徐君猷主僕。馬踏月取出火石,點燃一柄火把,借光照去。蘇公見得那廝,不由大吃一驚!
火光之下,但見得那鬼魅披著一件破舊黑布,蓬頭垢面,滿目驚恐,分明是一個六七十歲的老翁,手足發抖,戰戰兢兢,手中兀自提著一個破竹籃,那竹籃中有三四隻碗。徐君猷驚詫道:“你是何人?為何喬裝成鬼魅,驚擾四鄰?”那老翁哆嗦道:“老朽非是鬼魅。”馬踏月呵斥道:“既非鬼魅,行跡為何如此鬼鬼祟祟?”徐君猷問道:“木未鎮傳言娘娘廟鬧鬼,可是你所為?”那老翁嘆道:“這世間哪有甚麼鬼魅?不過是世人怕鬼,以訛傳訛罷了。”
蘇公嘆道:“老伯所言甚是,所謂鬼魅,不過是人心中懼鬼而已,此即佛言象由心生。那梅丫自盡約莫半年,蘇某曾詢問香燭攤主梅一笑,這木未鎮鬧鬼鬼魅之事何時興起,那攤主只道約莫有三四個月。又問他人,亦如此言。可見所謂鬧鬼之事與梅丫陰魂無有干係。但木未鎮有多人親眼見得,焉能有假?於是杯弓蛇影,自相驚擾。只當是梅丫鬼魂作祟。”
徐君猷疑道:“你這老漢裝神弄鬼,嚇唬鄉人,是何居心?”那老翁低頭不語。蘇公自竹籃中取出一碗,道:“大人且看,此碗與今早蘇仁所拾之碗相比,如何?”徐君猷借火光細看,點頭道:“似是一般。”蘇公道:“正是。”徐君猷奇道:“你老漢為何將碗置於樹林之中?”那老翁嘆道:“非是老朽放置,實是昨夜見得鬼魂,驚恐之下,跌倒在地,將碗遺失。”徐君猷驚詫道:“你老漢昨夜亦見得鬼魂?”那老翁苦笑道:“此處休道夜間,便是白日,亦無人往來。昨夜猛然見得一前一後兩人,唬得半死,後又從娘娘廟內出來一人,只當是鬼魅。老朽唬得半死,隱在草叢之中,隱約見得那是個女人,往自和園去了。”
徐君猷嘆道:“果如蘇大人推斷一般。”那老翁聞聽“蘇大人”,不右抬起頭來,欲言又止。徐君猷問道:“你老漢姓甚名何?”那老翁低頭不語。蘇公嘆道:“ 大人曾見過此人。”徐君猷一愣,近上前去細看,那老翁佝僂著,不肯抬頭。徐君猷搖頭道:“徐某未從見過此人。”蘇公嘆道:“今日我等去尋梅丫父親,過得樹林,路經第一家茅舍,那家主人探頭來望,便是此翁。”徐君猷驚詫不已,復又低頭來看,喃喃道:“確曾見得一老漢,面目不曾細看,哪裡記得?莫非果真是此人?”
蘇公嘆道:“定是此人無疑。”徐君猷憐憫之心頓起,遂扶將起那老翁,笑道:“適才我等只當老翁是鬼魅,多有得罪,休要怪罪。”那老翁喃喃道:“無妨無妨。”徐君猷細聲道:“不知老翁貴姓?”那老翁吱嗚不語。那廂馬踏月道:“老翁休要害怕,此位乃是我黃州知府徐大人。”那老翁聞聽,不由抬起頭來,望了一眼徐君猷。蘇公見得那老翁眼中滿是羞愧、無奈、痛苦之情,不由疑心頓起。
徐君猷復又問他姓甚,那老翁猶豫多時,方怯怯道出姓“柳”來。此言一出,那後側齊禮信忽問道:“既是姓柳,定然識得柳驚弱柳老先生。”那老翁聞聽,全身猛然一震,不由抬起頭來看齊禮信。蘇公看得清楚,驚詫不已,忽道:“莫非老翁便是柳驚弱柳老先生?”那老翁驚恐,連連搖頭。那廂齊禮信上得前來,取過火把,照亮那老翁面孔。那老翁急忙低下頭去。齊禮信拂開老翁面前枯發,細細一看,大驚失色,顫慄道:“果真是柳世伯!”
眾人聞聽,皆驚詫萬分!徐君猷如墜雲霧,詫異道:“柳老先生在此做甚?”那柳驚弱抬起頭來,眯著一雙渾濁老眼,愣愣的望著齊禮信,似在思忖。齊禮信急道:“我是禮信呀,齊真味之子齊禮信!世伯可曾記得?”那柳驚弱聞聽,猛然想起,嗚咽道:“果真是禮信呀。”二人相擁,那柳驚弱失聲痛哭。
待柳驚弱平息下來,齊禮信問道:“老伯怎的落得如此這般地步?”那柳驚弱拭去淚水,幽然嘆息道:“一言難盡呀。”眾人扶住柳驚弱入得娘娘廟,馬踏月又加添兩個火把。那柳驚弱嘆道:“ 事已至此,老朽說將出來,亦不怕諸位大人笑話。老朽此亦是無奈之舉,傳將出去,恐被人恥笑。故而假梅丫之死,裝神弄鬼,以便夜間出入。”
徐君猷迷惑不解,問道:“柳老先生夜間出入做甚?”那柳驚弱嘆息道:“此林中有道通雲湖閣後院,那後院乃是膳食堂,夥計將客人吃剩的物什傾倒溝中,老朽便是為此而去。”言罷,老淚縱橫。眾人聞聽,驚詫萬分,幾不敢相信!徐君猷愣道:“為那殘羹冷炙?取得做甚?”蘇公長嘆一聲,道:“此非是殘羹冷炙,實乃溝中泔水。”那廂徐溜附在徐君猷耳旁,輕聲道:“他取得回去吃呀。”徐君猷聞聽,驚詫萬分,頓時目瞪口呆。
齊禮信驚道:“怎有這等事情?萬絲等三兄弟可曾知曉?”柳驚弱痛苦搖頭。蘇公幽然長嘆。徐君猷驚詫道:“柳老先生豈非有三個兒子,那賣肉的屠夫並鎮上柳郎中,還有臨江書院教書的先生?他兄弟三人亦是富足人家,怎的致使老父以撿食為生?”那柳驚弱苦笑道:“他等皆已成家,不肯與老朽一起了。”徐君猷勃然大怒,道:“積穀防饑,養兒防老。此天經地義之事!徐某萬不曾料想,世間竟有這等兒子,他等做人,父親做鬼!恁的逍遙為人,端的鬼魂不如。待明日,徐某定將他三人拘來嚴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