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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英的聲音忽而一揚:“現在?我現在是什麼情況?”
馮保國愣住了:“沒、沒什麼,就是你生病……”他的聲音轉而變為慌亂。
俞英長長嘆了口氣:“老馮,你跟我講實話,我是不是得了……癌?”
“當、當然不是。”馮保國的聲音更慌亂了,趙遠在心裡嘆氣,他們千方百計想瞞著他外婆不讓她知道自己的真實病情, 沒想到現在還是露餡了。思及此,他便裝作剛剛過來的樣子,空按了一下門把手,然後才推開門進去,用明朗的語調喊道:“外公外婆,我來了。”
俞英的病房裡此時只有她和馮保國兩人,唯一的臨床室友檢查身體去了,二老聞聲齊齊轉過頭來,馮保國的表情有一點不自然,他輕輕咳嗽一聲,沉默著坐到了另一側的空床上,反倒是俞英,表情如常,笑著招呼趙遠道:“遠遠來啦,快過來坐。”
趙遠心裡有一些納悶,他外婆和外公剛剛吵得如此激烈,後來他外公又不慎說漏了的他外婆的真實病情,可是此時老人看起來實在是太鎮定了,這有一點不合情理。
趙遠偷眼看去,俞英在馮保國來之前可能在看書,老花眼鏡被放在床邊,一本書攤在她的膝蓋上,趙遠眼尖,立刻看清封皮上寫的是《並非一個人的戰鬥》。趙遠的眼睛猛然睜大了,因為這本書他也認識並且買了,那是現代F1賽壇上最厲害的賽車手亨德瑞·羅塞寫的個人自傳。趙遠可崇拜亨德瑞了,尤其是他那句“賽車並非一個人的戰鬥”的名言在廣大賽車愛好者的心裡可謂擲地有聲的金玉良言。
賽車當然不是一個人的戰鬥,不是光有一名出色的賽車手就能奪得冠軍、取得勝利,在一名成功的賽車手背後往往有著無數默默付出、默默戰鬥的人,往大了說比如賽車研發團隊、維修保養團隊、技術訓練團隊、比賽策略團隊、公關宣傳團隊等等,往小了說,最容易讓人忽視的其實就是——車。一個賽車手職業生涯的一生,乃至人生的全部,陪伴他的少不了他心愛的車。趙遠從小被外公外婆帶大,他外公是一名普通的鐵路扳道工,外婆也只是一名工具機廠的工人,但是他不知道為什麼從小就對車這種東西特別有興趣,所以初中畢業以後就毅然決然地報考了中專。一開始他是想學開賽車,但是中專里沒有這個專業,所以他就學了汽車駕駛和修理,後來又慢慢地觸類旁通加上靠自己鑽研學了其他許多相關的東西,諸如挖掘機操作、重型機械維修等等。中專出來後,趙遠也做過當賽車手的夢,但是在沒有背景也沒有資金支持的條件下,他不僅未能走得太遠,甚至因為複雜的人際關係險些一摔到底,這徹底使他的心冷了下來,24歲那年,他終於決定走一條尋常人走的路子,在劉文軍手下謀了一份差使。
突然湧現的許多往事令趙遠有了一瞬間的失神,但是很快他就收斂了心神。趙遠回過神來,卻正對上了俞英深深的眼神。老人的眼神令趙遠有點兒不自在,他這個外婆是個很聰明的人,從小到大趙遠都覺得老人是最了解他的人,他有任何小秘密似乎都瞞不過老人的眼睛。
趙遠低低咳嗽一聲說:“外婆,你也喜歡看這個啊?”
俞英順著他的眼光看去,不由得笑了笑,道:“有次在你書架上看到了,所以我也去買了一本。”
趙遠說:“你……你也知道亨德瑞?”
俞英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當然,其實我看過……”
馮保國卻在這時忽而站起身來道:“好了,你外婆十分鐘後還有個檢查要做,別跟她多說話了,會耽擱的。”
趙遠看向自己的老外公,他剛剛已經收到了由陸鎣一傳來的現場報告,知道了空空保全公司的調查進度,自然也就知道了李舟告訴給房立文的信息。他外公知道同舟還在這個市里,而他們很快就將找到他嗎?
趙遠險些就要開口問出這句話,然而最後還是收了回去。他想,找到同舟或者該說楊宇帆以後,他除了需要妥善安排好兩位老人的見面,恐怕也要想辦法安撫好他外公的情緒才是。
馮保國不知道自己的外孫正在打什麼主意,只是說:“過來幫把手。”趙遠應了一聲,和他一起把俞英挪到一旁的輪椅上。馮保國給老伴蓋上了厚厚的毯子以防她著涼,然後伸手推起了輪椅。
趙遠說:“外公你也累了,我來吧。”
馮保國卻搖了搖頭:“我來就行。”趙遠望著老人倔強挺立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有些複雜。
※
“臨江路17號、19號……”房立文一路找過去。臨江路是一條老舊狹窄的馬路,在幾十年前或許也有過風光的時候,現在的馬路上卻車流稀疏,兩邊也儘是一些看起來等著動遷的老房。房立文一路走到了馬路盡頭,這才看到了一間與臨江路同樣老舊的工廠。
令他感到慶幸的是江北汽修廠如今還開著,雖然廠門口的鐵門鏽跡斑斑,鎏金招牌也已經因為風吹日曬發黑,甚至有一個字歪了,但畢竟還開著,還有人在。廠還在,資料就在,資料在,那要找一個人就方便許多了。
房立文走到門房那,裡頭有個年紀挺大的老頭正戴著副老花眼鏡一個字一個字慢吞吞地輕聲讀報紙,也不知道是有這個讀報的習慣,還是純粹太閒、太寂寞了,所以給自己弄點響動。房立文站定腳跟,輕喚了一聲:“您好。”
老人抬起頭來,看到房立文這張陌生面孔有點意外,問:“你找誰?”
房立文露出個笑容說:“我想打聽楊宇帆的住處,不知道找誰比較合適。”房立文話才說完便意識到自己好像又說錯話了,因為老頭看他的眼神一下子就變得警惕起來。
“你找他幹什麼!”就連說話的語氣都不一樣了。
房立文有點慌了,因為心慌,說話甚至結巴起來,因此顯得可信度更低了,他說:“我我……我……是他一個朋友的晚輩,我表嬸認識他,但是失失失……去聯繫很久了,所以讓我來打聽一下,我不是壞人,真的!”
老頭說:“你表嬸又是誰?”
“俞英!”房立文說,“以前第四工具機廠的,她過去跟楊先生是好朋友!”見老頭不答話,房立文更慌了,絞盡腦汁地想要說些什麼,“我沒騙你,我可以打電話證明的,我表嬸當年跟楊先生關係很好,他們經常往來的。”見老頭的表情有所軟化,房立文小心翼翼地接著編道,“五十四年前,他們還一起出過車禍,幸好兩個人都沒出大事。”
老頭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還是只是湊巧,在這時候竟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房立文見他姿態進一步放鬆,於是道:“這次來打聽楊先生的事也是受了我表嬸的囑託,其實是我表嬸想找他。”
老頭的目光忽而一變問:“俞……你表嬸找……找他做什麼?”
房立文一腦門的汗水,他此時覺得有句老話說得真是沒錯,一個謊言往往需要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謊言去圓,他只好又把糊弄王學風那套拿出來說:“是這樣的,當年楊先生將一樣東西交託我表嬸保管,但是後來他一直都沒來取回這件東西,所以我表嬸就想著能不能找到他,好將這件東西物歸原主。”
老頭原本是靠在桌邊,探頭與房立文對話,這時候卻往後靠在了椅背上,他從老花眼鏡後上下打量了房立文一番,然後才冷冷道:“你表嬸要歸還的是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房立文一下子卡住了,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低頭一看,屏幕上跳動的正是不久前張雪璧打過來時用的號碼。房立文歉意地沖老頭打了個手勢,走到一旁接起電話,“喂!”
“老房我真是服了你了!”從聽筒那頭傳來的卻是陸鎣一的聲音。
房立文愣了愣,問:“服了?”
陸鎣一說:“現在站在你對面的人,就是楊宇帆本人。”
就跟晴空霹靂似的,房立文徹底懵了。他……他不知道啊,他怎麼知道傳達室的老頭就是楊宇帆?他要是知道,再蠢也不會當著本人的面撒謊啊!
“那……那現在該怎麼辦?”房立文緊張地問。第一次出來辦事就搞砸了,陸鎣一會不會開除他啊?
這時候聽筒里又傳來了張雪璧的聲音:“查到了。”
查到什麼了?
張雪璧像是聽到了房立文的心聲,在那頭一字一句地道:“五十四年前,楊宇帆和俞英確實一起出了車禍,當時他們也確實都坐在車上,但是,他們坐的並不是同一部車,當時他們分別是兩輛解放牌CA10卡車的駕駛員。”
房立文懵了,這也就是說,楊宇帆和俞英很可能是交通事故的肇事者與受害者的身份?不對,楊宇帆不是俞英喜歡的同舟麼,難道說,他們當時是想要殉情?
陸鎣一在那頭喊了:“老房、老房?老房!”
房立文好容易才從自己的腦補中回過神來說:“怎麼?”
陸鎣一說:“說信。”
房立文說:“什麼信?”他這句話是納悶之後的直接反應,所以聲音有點大,引得楊宇帆也從傳達室的窗口裡探出頭來看。房立文此時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卻聽陸鎣一說:“跟他說,俞英想要還給他的是二十九封信。”
咦?房立文心想,難道陸鎣一已經確認了楊宇帆確實就是同舟?於是房立文照著說:“是信,我表嬸想要還給楊先生的是二十九封信。”
“信?”到現在還不肯吐露身份的楊宇帆問,“什麼信?”
房立文本來想等著陸鎣一那邊繼續遠距離教授他怎麼回答,誰想到等了半天,陸鎣一竟然不吭聲了。眼見得楊宇帆的臉色又不好看了,房立文對他歉意地笑了笑,捂住話筒說:“喂,這個問題怎麼回答……”聽筒那頭如巧合一般傳來了“嘟嘟嘟”的忙音。
房立文:“……”
楊宇帆說:“到底什麼信,再不說,我打110報警了!”
“別!”房立文也是急中生智,說,“是二十九封寫給同舟的信!”這話一出口,房立文乾脆豁出去了,說,“這二十九封信都是我表嬸……都是俞英在這五十多年間親手寫下的,每一封信都好好地裝在信殼裡封了口,每一封都寫著‘同舟兄(親啟)’,但是卻從來沒有投遞出去,只是好好地保存著,保存在她的身邊。我想她對這個‘同舟兄’一定有很深的感情,我不知道過去發生過什麼,但是現在俞英得了很嚴重的病,也許活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