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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隻倖存的鞋子藏在樓板底下。只要瞞過這一夜,第二天再把另一隻找回來,就什麼事也不會有。父親要曉得他把鞋子弄丟了,肯定是一頓暴打。父親手重,打起人來沒個輕重,一巴掌下來,他像風暴中的樹苗,搖晃一陣才立得穩。再說,丟一隻鞋和丟一雙,意義一樣。
他不曉得是什麼時候跑丟的。看到有人來後,他一直跑啊跑啊,後來才意識到跑丟了一隻鞋。但他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天邊最後一絲光亮也給老天爺沒收掉了。鴨柯圍的山巒遁入黑暗,很快連輪廓也看不清了。他祈禱明天就能找回丟失的鞋子。要是找不到,父親不把他暴揍一頓才怪。他知道父親沒幾個錢。他要有錢,鴨柯圍的人就不會瞧不起他們一家。母親也不會為了五毛錢跟人吵架,賭氣之下喝下甲胺磷。
鴨柯圍的人都羨慕上面那些林場的護林員。他們個個都是吃國家糧的。他不懂什麼叫國家糧,只覺得他們的穿衣打扮和談吐,都和鴨柯圍的人不大一樣。鴨柯圍的人抽的是自己種的旱菸,林場的人都抽帶過濾嘴的。鴨柯圍的都穿中山裝,林場的人穿皮夾克。他們還有槍,能打到野物,不僅有口福,皮子還能賣錢。
「天塌下來,也有國家養著,不用望天吃飯,真是有福氣啊。」
不光鴨柯圍的大人艷羨他們,放牛娃也一樣。尤其是看見穿著漆皮小紅鞋的黎黎。他從沒穿過皮鞋,連摸都沒摸過。穿著漆皮小紅鞋的黎黎走起路都不一樣。既漂亮又自信,乾乾淨淨的,人見人愛。相比之下的自己,就像一坨牛糞。每次見到黎黎,他就自慚形穢。
他大黎黎三歲。她叫他「放牛哥」。每次見到他,他都趕著一群牛。牛身上有什麼味,他身上就是什麼味。牛雖然皮糙肉厚,也怕牛蠅叮咬,那是一種粗壯多毛形似蜜蜂的吸血鬼,牛到哪兒就跟到哪兒,像泥巴一樣緊緊貼著牛。心情好的時候,他就幫牛驅趕牛蠅。啪的一鞭子下去,打得牛兩腿打顫,發出一聲長哞。牛蠅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已被拍成肉醬。牛通人性,挨了鞭子,卻曉得是在幫它,扭頭望他一眼,表示感激。
更多的時候,他躺在蔭翳里,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透過葉縫,無所事事地望著天空。微風律動,天空蔚藍,上面了無一物。到了溟濛的傍晚,他翻身起來,趕著吃飽的牛回家。
黎黎有許多玩具,都是他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她興致勃勃,炫耀似的向他展示了一通。能跳舞的洋娃娃、會翻跟斗的孫悟空、能自動轉彎的電動汽車……他心裡充溢著將其占有的強烈欲望。
放牛娃的目光像被眼前的玩具牢牢粘住了。黎黎好奇地問道:「你家難道沒有嗎?」
放牛娃羞赧地搖了搖頭。
「那為什麼不讓你爸爸買啊?」黎黎詫異地問。
放牛娃簡直有些羞惱了。
那天他將牛趕在一棵樾蔭畝許的古樹下,去找黎黎玩。
家裡只有她一人。他讓黎黎把大黑狗關進廚房,才敢靠近。她穿著漂亮的粉色裙子,白長襪,套著涼鞋。
「你爸爸呢?」他謹慎地問道。
「他打獵去啦!」黎黎說。
「家裡只有你一個人嗎?」
黎黎點了點頭。
「你陪我玩遊戲吧!」
這次黎黎對她的那堆玩具沒了興趣。放牛娃眼巴巴地瞅著桌上的玩具,她卻瞧都懶得瞧一眼。她讓他扮孫悟空,翻跟斗,回頭望月。他的表演逗得黎黎咯咯地笑個不停。她很快玩膩了,命令他換一種玩法,提出用撲克牌比大小。兩人各抓一半的牌,誰輸了就罰喝生水。為了讓她開心,他變著法子輸牌。輸了就得喝水,他喝光了缸里的水,不停打著飽嗝,直到胃裡涌升出股股寒意。黎黎銀鈴般的笑聲飄起:「哈哈,肚子鼓起來就更像豬八戒啦!」他於是學著豬的樣子,腆著肚子,甩了甩耳朵,仿佛真成了二師兄。
她說要尿尿。剛說完,就扯起裙邊,蹲在地上尿起來。他驚訝地望著從下面噴射出來的水花,和自己尿尿的方式截然不同。他也感覺到了尿意的降臨,掏出小雞雞,兩人就這樣相互看著對方,直到兩股水流匯聚在一塊兒。
黎黎起身,又恢復了原樣。放牛娃卻還愣著,目光發直,腦海想著剛才的一幕。黎黎說我們繼續玩遊戲吧。放牛娃卻對這些玩具失了興趣。一種更為強烈的好奇吸引著他。他迫切地希望能再看一眼,仔細地研究一番。
這時遠處傳來了一聲槍聲。
「我爸爸又打到什麼了。」黎黎說。
他連打了兩個飽嗝,剛才為了討黎黎的歡心,他喝了太多的生水,肚子脹得跟皮球似的。難受的身體給他增添了一絲屈辱。他畢竟是為了討好她才喝下這麼多水的。她還以為自己技術高明,每盤都贏得那麼輕鬆痛快。他終於說,我們換個地兒玩吧!去哪兒呢?他想了想,說去洞那邊吧。黎黎猶豫起來,我爸爸回來找不著我會生氣的。放牛娃說,不會玩太久,到時我送你回來。
大黑狗不停地在廚房裡吠叫。黎黎說,我們帶著黑子一塊兒去吧。放牛娃搖了搖頭說,它那麼凶,留它看家吧。黎黎說好,就讓它看家。這時大黑狗叫得更激烈了,用前爪不停地抓撓著木門。
放牛娃在前,黎黎緊跟其後,朝軍事禁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