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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君上顯然已經開始動搖了,這大約就是愛與占有的區別。占有很簡單,他是六界之主,只要願意,普天之下沒有任何東西是他想要而無法得到的;愛卻熬人,要顧忌她的感受,要以她的喜惡為先提條件。連面對情敵,都要計較一下下手太重,是不是會傷了她的心。
當初琅嬛君的愛情,大禁是見證過的,紫府那幫身在紅塵的仙,做出什麼離譜的事來他都不覺得驚訝。可天帝不同,自他入天宮起就沒見君上對誰青眼過。一個幾乎放空自己,斷絕了情與欲的人,開始不以天道為先,這是很讓他驚惶的。他甚至忍不住擔心,君上有一天會不會走上琅嬛君的老路,搞出那套為愛逆天的變故來。
所以他眼巴巴看著他,等著君上的一句話。
天帝掃了他一眼,“大禁,本君又失敗了。”
這兩個字聽得大禁心驚肉跳,在天帝陛下的一生中,應該從來沒有過如此慘痛的經歷吧。他絞盡腦汁開解:“輕易就可收入囊中的人,勢必是缺乏個性和本我的人。君上眼光獨到,如何會看上那種平庸的女人。”
天帝心頭百轉千回,自己也說不清是種什麼滋味。最近受的委屈多了,他也漸漸懂得自我安慰了,盤算了一下得失,覺得自己還是賺了,“本君終於一親芳澤,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本君是乾坤之主,本君的女人誰敢肖想,就可名正言順滅他的族。”
大禁耷拉著眉眼說是,“不過螣蛇一族早就被九黎滅了,伏城如今投靠麒麟族,這也算麼?”
天帝冷哼一聲,“本君說算就算,伏城是為天同辦事,那一切罪過自然要天同承擔。”他說完,忽然向天上望了眼,“先前的一切,雷部的人可看見了?”
大禁腦袋差點搖掉了,“不不不,君上人在下界,臣等只敢靜候天命,誰也不敢向下看一眼。臣等是聽見玄師彈奏了四相琴,才在雲端現身預備助陣的。所以君上一親芳澤臣等沒有看見,包括臣,要不是聽君上說起,臣簡直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不敢相信天帝會對別人下得去嘴麼?他確實是個挑剔到近乎苛刻的人。九天上女神女仙眾多,個個雲靄般溫軟潔淨,饒是如此,他都嫌她們眼神膩人。如今他看上一個成分複雜的姑娘,即便這姑娘對他沒個好臉色,他也還是死心塌地地願意被她罵,願意挨她的打……想來真是有些心酸。
不過總算來得及時,徹底阻斷了她和伏城之間的發展。若再晚半步,那兩個人大概就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定情了。
大禁急君上之所急,拱手道:“臣即刻下令雷部,全力捉拿伏城。”
天帝擺手說不必,“她現在恨我恨得厲害,先容她緩一緩。她身邊不能沒人,伏城在,至少能保她平安。本君就這麼看著他們,看他們還有什麼心思,在本君的監視下眉來眼去。”
第41章
確實,這種如影隨形的壓迫感讓人感到窒息。
長情從天帝劍下救出了伏城,可先前發生的一切實在不敢回顧。想說些什麼,又忌憚無處不在的第三雙眼睛,兩個人對望一眼,各自都感到尷尬。
逃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裡去!奔忙半晌,伏城說:“座上,還是歇一歇吧。”
東方熹微,天地的交界處泛起藍白來,長夜即將過去。她駐足向東眺望,從那漸漸升起的希望里,隱約找到了一點安慰。
她以往是個心境開闊的人啊,即便經歷過生死苦難,也沒有讓她真正絕望。可是不幸的她,倒了八輩子霉,遇上少蒼那個權勢滔天的瘋子,就註定了此生的暗無天日。回歸本源,她只想心無旁騖地找回始麒麟,重建月火城,把那些漂泊在外無所歸依的族人重新凝聚起來。然而計劃在有序進行,她個人卻遇上了大麻煩。這個麻煩讓她痛不欲生,她越想擺脫,問題卻越複雜,最後也許除了死,再也沒有其他的解決辦法了。
回身望了眼,伏城癱坐在地上,剛才與天帝的對戰損耗了他不少元氣,她沒見過他這樣吃力的樣子,吃力得已然支撐不住身體,捂著胸口一徑喘息。她忙蹲下身查看他的傷勢,雖然滴血未見,但內里大約傷得不輕。
他說不要緊,勉強笑了笑,“城主執意要尋混沌珠,我原本還不太贊成,現在看來,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少蒼的修為,早就不是我們能抗衡的了,我本以為拼盡全力還能一戰,結果……”
“你受了傷,暫且別說話。”她結印為他療傷,源源的神力輸入他體內,隔了好一會兒才見他長出一口氣,臉上慢慢恢復了血色。
關於少蒼的修為,似乎從來不是秘密。萬年前他就能一人對戰祭司殿六大護法,萬年之後又精進成了什麼樣,從他分花拂柳般不甚上心的動作里便能窺出一二。他們這些人,在他眼裡大概像個笑話,麒麟族要想復辟,難度比萬年前更大。可明知前途未卜,誰也不願輕言放棄,因為咬緊牙關可能還有活路,一旦落進天帝手裡,他們這些人連下黃泉的機會都不會有。
彼此都有同樣的覺悟,對視一眼,黯然無話。
長情站起身道:“你渴麼?我去找點水來。”
伏城說不,“天帝不會輕易放過你,座上還是哪兒都別去……”他低頭說,“讓弟子看得見你,弟子才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