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終身大事
廳內氣氛和諧。
赫連桐坐在燈光下，對蘭氏夫婦溫和道：「這麼久才來拜訪，望伯父伯母見諒。」
「沒關係，年輕人嘛，都要忙事業的，莫辰，墨玉和夏天也有一段時間沒回來了，你能來，我們很高興了。」蕭九九微笑，五官冷艷動人。
五十四歲的她，著一襲婀娜的竹青色旗袍，身材姣好，仍然很顯年輕。
「爸，媽。」夏天喊了一聲，從屋外走進去。
幾個不期然回頭，都笑了。
「夏天，你來了。」蕭九九率先站起身，握住夏天的手，把她拉了過來，坐在沙發的一側，聲音清溫，「這是赫連桐，桐桐，你還記得嗎？你們小時候玩得可好了。」
夏天聽著母親的話，看了赫連桐一眼，他靜靜地坐在沙發一角，眉目涼淡，溫雅從容。
夏天心裡顫了下，很快扯出笑容，「記得，之前我們見過一面了。」
「哦？」蕭九九明顯驚訝，看著兩人，眉目間饒有興趣，「在哪遇見的？你還記得桐桐呢？我們都快認不出他的樣子了，桐桐小時候長得特別可愛，那時候總喊著要娶你，還特意跑到你爹地跟前，來表現他的男子氣概給你爹地看，不知道多可愛，現在啊……」
蕭九九嘆了口氣，笑容懷念，「現在長得是一表人才啊，不過桐桐長得像母親，一看就知道，是不是，桐桐？」
赫連桐頷首，「是，我小時候長得像父親，長大後比較像母親。」
「性格也是像母親的，是吧？」蕭九九眉目清靄，溫柔秀致。
「是。」他謙遜回答，面容平靜。
整個過程中，蘭仲文都沒有說話，他靜靜地觀察著赫連桐的表情，陷入一種第一次見到九九父親的回憶里，那時候他帶禮物去九九家裡求親，緊張得手心裡都是汗，如今輪到別的男人來家裡向自己的女兒求親了，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我們夏天長得也像母親，身材和樣貌都像，性格有點結合父親母親，相對比較倔強。」蕭九九握著夏天的手，一邊對赫連桐說話。
赫連桐只笑不語。
夏天尷尬了，小聲對蕭九九說：「媽咪你幹嘛對他說這些。」
「說下怎麼了？」蕭九九嘴角漾著笑容，「我從小看著你們長大的，都不知道多熟悉了，對了夏天，桐桐這次過來是想來談談跟你的婚事的，你怎麼看？」
夏天微微皺著眉。
蕭九九又說：「我看他現在的模樣就不錯，很英俊，配得上你，果然小時候沒選錯，媳婦從娃娃抓起啊，桐桐說，希望我們兩家人能見上一面，就在XX酒店聚一下，你看怎麼樣？」
夏天眉眼糾結，「這是不是太著急了啊？都沒問過我意見呢。」
「傻孩子，他跟你訂過親的，回國先來看看我們也是對的，這是禮貌，知道嗎？」
夏天沒說話。
蘭仲文的視線在夏天身上停留了一下，對赫連桐道：「在華盛頓生活還習慣嗎？」
「挺好的，起初是一邊比賽一邊上學，後來開始投資股票做生意，大學的時候本來想接夏天一起過去伴讀的，但因為太忙了，怕沒時間陪著她，也就拖到了現在。」
「股票這玩意還是得悠著點。」蘭仲文泡了茶，眉目不抬一下，極度的沉穩內斂。
赫連桐神情謙和，「我知道的，投資生意以後我就拋股了，現在做的是時尚行業，不過父親希望我能去公司幫他，所以我偶爾會過去學習。」
「這是對的。」
「嗯。」
蘭仲文沒說話，慢悠悠沖了碧螺春，用茶具箍住茶杯，送到赫連桐跟前，聲音聽不出情緒，「喝一杯。」
「好，謝謝伯父。」赫連桐優雅接了碧綠色的玉杯。
蘭仲文笑容無聲，「現在結婚的事情，是你的意思還是你父母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
「你們今年才23歲，剛剛畢業，現在結婚會不會太早了？況且你剛回來，還沒怎麼相處過，對彼此的了解的夠透徹。」蘭仲文不大捨得夏天這麼快嫁人的，雖然訂過婚，但結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赫連桐聽出了他的不舍，微微一笑，「我明白伯父的顧慮，不過我們婚後還是住在京城，隨時可以過來看伯父伯母，每個星期也都可以一起共進家庭聚餐，理論上，夏天跟伯父伯母的關係還是很親近的。」
「那這件事你有問過夏天的意見嗎？」
赫連桐笑意不減，「還沒，我想著先來跟伯父伯母談談這件事，等你兩老同意了，我再跟夏天來往。」
蘭仲文輕輕的笑了，這桐桐，還算是個機靈有禮貌的人。
談完這幾句，蘭仲文微微扭頭看著夏天，眸色濯濯，「夏天，你還記得你跟桐桐的婚事麼？桐桐現在說想跟你先交往看看，適合就結婚，你怎麼看待這件事情的？」
這個場面就像讓人尷尬病犯的相親。
夏天臉色極其不自然，皺著眉，有些難以啟齒。
蕭九九看她是不好意思了，偏過了頭，用只有兩人可以聽到的聲音說：「夏天，桐桐跟你爹地在談你們的婚事了，他的意思是，如果你同意這門婚事，你們現在就可以先談談看了，要是適合的話，就結婚，夏天，你好久沒見桐桐了，假如不願意跟他試試這段感情，那你也要說話表明你的立場，不喜歡，那就把自由身還給他。」
夏天抿著唇角，心思千迴百轉，她現在確實不想結婚，主要是還年輕，玩心還沒收起，而且她剛剛參加工作，總覺得結婚了會失去很多自由的，不想結婚。
可是媽咪的意思是，如果不想結婚，那就跟他說清楚，退了這門婚事，不要耽誤人家的青春。
她很猶豫。
一方面她覺得赫連桐確實非常的好，可另一方便她怕他不愛她，這樣的結局她承受不起。
想到這裡，她抬頭看了赫連桐一眼，他微闔著眸，眉宇間有絲淡漠的慵懶。
因為夏天不說話，氣氛變得有點尷尬，蕭九九便提議看看夏天小時候跟桐桐兩人的錄影，赫連桐很愉快的同意了，夏天則皺著眉，不大願意看那些小時候的糗事。
蕭九九用遙控按開了電視機，把錄影投進去，超薄的液晶大熒幕上，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孩在後院種花，女孩兒穿著復古的小旗袍，蹲在地上，認認真真的挖土埋種子。男孩子兒穿著英倫范小襯衣，吊帶褲，領口處繫著黑色的領結，就像油畫中掙脫出來的小貴族，年紀小小，氣度卻不凡。
男孩兒坐在女孩兒旁邊，出神地看她種草，忽然，他伸出雙手，握住了女孩兒的腦袋，用力啵了她的側臉一口，女孩兒皺著眉，把小小的赫連桐推開，赫連桐擰著眉，表情受傷。當年拍這段視頻的人就是蕭九九，她站在鏡頭後，笑得身子亂顫，還走到傷心難過的小桐桐跟前，促狹著笑意採訪他。
「小桐桐，你現在心情怎麼樣。」
小桐桐坐在木屋前，雙手托著腦袋，眼珠烏黑，「不怎麼樣？」
「被夏天推了一下很傷心嗎？」
「是的。」
「那怎麼辦？你已經被她討厭了耶。」
小桐桐很認真很認真的想了一下，再度抬頭，表情嚴肅，「我要娶她，這樣夏天就不會討厭我了。」
看到這裡，液晶屏外的人全部笑了，夏天掩著唇，笑得不知道說什麼好。
赫連桐則是有點不自然，沉默地維持著優雅的坐姿，內心翻湧，原來他小時候這麼喜歡夏天，要不是看見這段視頻，他還不知道自己小時候為什麼喜歡她的呢，記憶已經太久了，被擱淺了許多。
液晶屏內的故事還在發展。
「可是夏天現在很小，你不能娶她。」蕭九九拿著鏡頭，繼續採訪小桐桐，都說孩子是不會隱瞞自己的心聲的，這話一點都沒說錯，只見小桐桐陷入了沉默，表情越來越哀傷。
這時候鏡頭又走進了一個女人，那女人有一雙沉靜如海洋的眼眸，正是赫連桐的母親向尹，向尹發現了攝影機，微微遮著臉，笑意促狹，「喂喂喂，別拍我，求饒。」
這話是向尹對蕭九九說的，蕭九九說：「沒關係的，做個記錄，以後可以拿出來懷念。」
向尹秀笑容寧靜。
蕭九九對她說：「不要擋著臉了，大方面對鏡頭吧，來，做一個你自認為為嫵媚的動作。」
向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放開了手，對著鏡頭撩了一下長發，面容潔白美麗，「大家好，我是桐桐的媽媽，我叫向尹。」
「good，非常完美。」
向尹笑笑，視線斜到桐桐身上，見他糾結著小臉，溫聲問道：「桐桐在這幹嘛？」
「他剛親了夏天一口，被夏天推開了，現在很難過。」
「噗——！」
向尹噗呲一聲笑了，嗔道：「這小色狼。」
桐桐一臉的難過，站起身，仰望著比他高出許多許多的向尹，「媽媽，蕭伯母說我現在不能娶夏天，這是不是真的？」
向尹鼓著嘴，表情略帶怪異，想了想，低聲道：「當然啦，你們現在還未成年嘛。」
「那我以後可以娶夏天嗎？」
「當然可以啊，只有你努力學習，努力上進，以後長大了，就可以娶夏天了。」
小桐桐立即眉開眼笑，「真的嗎？」
「真的。」
影片到這裡就完了，轉了一個方向，變成了小男孩和小女孩上小學的場景，那是九月一號，桐桐跟夏天都上一年級了，兩人穿著白色的校服，手牽著手，一起上學。
蕭九九在身後為兩人一路拍攝。
小桐桐短髮黑眸，一本正經的說：「夏天，等下你做我同桌吧？我保護你。」
夏天捆著一個丸子頭，異常的靈毓動人，她蹦蹦跳跳的，歪垂著腦袋，眼神灼人，「可是我答應了莉莉要跟跟她做同桌的。」
「坐什麼同桌，別理她。」小桐桐皺著眉，「你跟我坐一起，我送你塗顏筆。」
說著就從書包里掏出了五顏六色的塗顏筆，誘哄夏天。
夏天眉目糾結。
這時候鏡頭又開始顫動了，很顯然是蕭九九躲在鏡頭後面狂笑。
想了一會，夏天還是借了小桐桐的塗顏筆，瞳孔澄靜，「好吧，我跟你坐在一起，不過你要幫我寫毛筆字。」
「好，一言為定。」
夏天輕輕微笑，「你還要幫我畫畫。」
「好。」
「嗯，還要給我巧克力。」
「好。」
「還要給我買洋娃娃。」
「好。」
說完這些，夏天滿意的笑了，眼睛亮亮的，謫仙靈動。
小桐桐也笑。
鏡頭再一次一轉，來到夏天的8歲生日派對上，因為錄像都是蕭九九拍的，所以畫面里都是以夏天為主，莫辰和墨玉也有錄影帶，不過沒放在同一卷。
夏天穿著白色的公主裙，站在龐大的蛋糕前，虔誠許願。
橘黃的燭火中。
小桐桐靜靜地望著她，眼珠無比的清冽寧靜，他等到夏天許完願，吹滅蠟燭，才糯聲問她：「夏天，你許了什麼願望？」
「我希望永遠不要和你分開。」她笑著說。
小桐桐不禁微笑，「真的嗎？」
「嗯，桐桐，我們不會分開吧？」
「不會，等我生日了我也許願不要跟你分開，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嗯。」夏天重重點頭，小臉可愛。
桐桐微笑，由衷的開心。
整個錄影長達4小時，全是關於夏天童年的記憶，赫連桐沉默地望著這個錄像，原來他小時候跟夏天的感情這麼好，幾乎有夏天的鏡頭就有小桐桐，他們從幼兒園就黏在一起，直到3年級的時候，小桐桐被國家選中，前往美國培養知識並且參加腦力大賽。
或許是那時候太小。
又或許是後來繁重的學業和沒有盡頭的比賽耗去了他大量的精力，他沒有時間再回憶起兒時那個最親密的玩伴，漸漸的，他只記得自己有個未婚妻，卻忘了腦海里有關於她的回憶。
要不是看著這個錄像，他真不知道自己小時候竟然這樣的粘她喜歡她，到哪都跟著，不許她跟別人玩，完完全全的霸占她。
想到這裡，他心中莫名一陣激盪，有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開心蕩漾在心裡。
夏天也是怔怔地望著這個錄像，剛開始看的時候也許覺得很好笑，可看久了，她開始深省了，赫連桐不止是現在對自己很好，他連小時候都對自己特別好，小時候她常欺負他，要他幹嘛就幹嘛，而赫連桐從來不拒絕她，總是像一個超人般滿足自己的一切要求。
那樣純真親昵的感情，真的很好。
「那時候的你們，就像連體嬰一樣，有時候桐桐在家裡玩得不肯回去，就在家裡睡了，夜裡你們又偷偷起來玩積木智力遊戲，要不就跑到後花園去玩盪鞦韆，被我抓到了，就罰站在客廳里，可你們屢教不改，每次都偷偷爬起來玩。」蕭九九回憶著當時的場景，眼神溫柔恍惚。
蘭仲文沒說話。
赫連桐也沒說話。
夏天低了頭，笑容變得迷離，好像也身臨其中，表情感慨，「真好。」
赫連桐聽見這話，扭過頭來，深深地望著她，眼裡全是溫柔。
一時之間，場面變得安靜。
沒有人說話。
蕭九九提議去廚房做點三明治給桐桐吃，便把夏天拉了進去，打算問問她的意見。
「夏天，你們小時候感情確實特別好，那時候我們都覺得你們以後長大了肯定會結婚的，不過後來他去了國外，你們的感情和記憶就被沖淡了，爸媽都不想逼著你，所以讓你自己選擇，如果你覺得桐桐整體上還可以，那我跟你爹地就去跟赫連家見上一面，同意讓你們開始交往，適合的話就結婚。你要是不同意，那爸媽就現在回絕了桐桐，以後你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夏天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怎麼回答。
「夏天？」蕭九九再次喚她的名字，「怎麼說？」
夏天抬起頭，眼底一片空茫，「我不知道，媽咪，我覺得我還沒準備好。」
「夏天，很多東西都不是等你準備好了才出現的，人生就是這樣，等你準備好了，興許這個機會就流逝了，出其不意的才叫驚喜，你不能總說要準備，其實照媽咪說，早結婚也沒什麼，我十六歲就跟你爹地訂婚了，要不是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們十八歲估計就結婚了，然後一起上大學的，所以夏天，早婚其實不可怕，你23歲了，其實也不小的，現在結完婚再來奮鬥自己的事業也可以的，桐桐條件好，你嫁過去也是當少奶奶是不？小尹那個人我了解，她絕對是好婆婆的，不會管著你跟桐桐，你不用在家裡當家庭主婦的，跟你現在其實沒區別，況且真發生什麼委屈的事情，爹地會幫你的。」
夏天咬著嘴唇，「這些我都知道的，只是……」
她不知道怎麼跟媽咪說怕桐桐不喜歡她的事情，這件事情來得太快了，桐桐忽然就拜訪了蘭家，表明了自己想要交往一段時間然後結婚的想法，如果她拒絕了，等於是要跟他退婚，畢竟人家想結婚，你不能拖著他，這對對方是不公平的。
如果沒有先前的認識和救美，興許夏天就毫不猶豫的拒絕了，可是他對自己那麼好，今天還看了小時候的錄影，看著以前那種連體嬰一般的親昵感情，她更加猶豫了，不知道要不要跟桐桐交往著試試看。
「如果不知道怎麼選擇，就先交往看看？要是真覺得不適合了，你在告訴媽咪？」蕭九九看出她的猶豫，嘆了口氣。
「可是媽咪，我上個月才跟思然分的手，你知道的，我現在就跟赫連桐交往，我覺得對他很不公平。」
「有什麼不公平的？傻孩子，你們都已經分手了，難道你得等上個三五年再談戀愛那才叫公平嗎？夏天，幸福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的，而機會是轉眼即逝的，這個東西來到你眼前，你握不住，它就流走了。你要時間準備我能體諒你，可你也要考慮別人的心情啊，你想耗，人家不想耗，那麼人家不想等你了，你不能攔著，後面你再來後悔，那就過這個村沒這個店了。」蕭九九看著夏天的眼睛，解釋給她聽，「好比一家很好的公司忽然說要給你個機會入職，你覺得不真實，也怕壓力大，所以你要考慮一下，可等你考慮好的時候，人家已經選了另一個人進去那家公司了，那麼後果你就是只有遺憾和悔不當初了。」
在終身大事面前，夏天很糾結，她怕現在談了到時候不適合要分手，又怕感情不和以後離婚，更怕兩人都沒了解清楚，以後結婚了不是天天吵架就是冷暴力，這是家庭的不幸。她不想貿貿然決定終身大事，最後過上自己最不願面對的生活，從而選擇離婚，從頭來過。
「傻夏天，現在讓你點頭，不是讓你馬上嫁給他，是讓你給他個機會，你們兩先以朋友的身份相處相處，覺得適合了在結婚，不適合就不結婚的，知道嗎？這個隨你的，爸媽都不強迫你的，不管你最後做了什麼選擇，爸媽都不會怪你，因為爸媽希望你幸福和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