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7、淚流滿面
老樊真的把自己的油畫創作搬到了教室倉庫。
當然肯定是給了他一個不受打擾的二樓角落位置，讓成名畫家能專注於自己的工作。
有時候他這種心比較大的傢伙，確實容易適應。
只是他的畫幅的確挺大，每一幅差不多都是兩三米見方，兩人高的畫幅，甚至要踩著梯子操作，也算是個體力活兒。
而且極為細緻。
老樊的畫法是在構思階段背著個相機滿世界去逛高樓大廈，香港、滬海、江州甚至紐約、東京這齣了名的高樓大廈比較多地方都去逛過。
拍下來的玻璃幕牆並不交代建築本身，而是只有幕牆上對周圍的反射。
遠遠看起來光彩奪目的整棟建築，其實在高倍鏡頭的拉近以後，會發現每塊玻璃的反射都是破碎的，不可能跟一整塊大玻璃那樣平滑整齊。
看似雷同的玻璃幕牆，其實每塊都有自己的特點。
這不就好像人生麼。
芸芸眾生都是一個鼻子兩隻眼，大多數人平凡到跟周圍沒什麼區別，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想感情。
老樊的藝術創作就是從這個出發點開始，最近兩三年的系列畫都是這種類型。
所以一幅畫往往全幅都是玻璃幕牆，遠遠的看上去司空見慣的都市場景，可只要湊近了，就會驚嘆那書本大小的每片目前，反射出來的世間百態。
這種畫法呢，肯定就需要大量的照片，老樊也不是萬長生那種腦海裡面有底稿的奇葩，各種草稿手稿一堆，畫的時候和素材照片一起粘在畫幅邊緣，再加上一大堆顏料、畫筆、髒兮兮的調色板，琳琅滿目。
搭配老樊那略顯油膩的長髮，像個擺攤的吉普賽人。
反正一看就是藝術家！
藝考生們肯定激動，除了上網搜老樊是誰，就是偷偷遠近拍照，然後觀望人家的藝術創作。
可老樊坐下來醞釀下情緒，一畫就是三五個小時不挪窩。
完全沉浸到自己的創作中，對周遭毫不關心。
藝考生們肯定不可能從頭到尾守著看，陸濤作為教務主任也宣布，任何打擾藝術家創作，越過隔離帶的行為都會受到罰款跟取消學習資格的懲罰。
所以藝考生們只能像看大神那樣仰視。
結果老樊就給他們展現了成名畫家的專注力。
以往多少有些嘈雜喧鬧的巨大教室空間裡，現在安靜得要命，哪怕想偷個懶，抬頭看看那鲶魚頭大叔在梯子上的工作狀態，都默默低下頭繼續努力吧。
成名成腕的人，都沒有僥倖。
連萬長生都只是遠遠的靠在牆角觀看老樊的創作過程。
這就是畫味的體現。
如果只畫玻璃幕牆，那僅僅就是個寫實作品。
如果分拆開看每一片玻璃上的人生，也只是一張生活小照。
可提煉出來一個個悲歡離合的人物，看似只是在街頭被玻璃映照，卻凸顯出背後的人生。
然後那些玻璃又不全是人生，看似憨厚的老樊又巧妙的把一些映照天空，地面斑馬線，甚至紅綠燈的玻璃穿插其中。
偷懶的同時，還意味深遠。
老前輩在搞這些東西的時候，技法跟構思都爐火純青啊。
萬長生難免聯想到自己的畫作上。
到了中午，被學生下課喧鬧驚醒的老樊，正準備習以為常的打電話叫外賣，陸濤早就等在旁邊，諂媚的遞上張IC卡：「食堂，我們有食堂，您稍微走幾步，舒活下筋骨，其實我們的白砍雞和魚香茄子味道還很不錯，師傅是萬萬老家人！」
老樊溜達著，在藝考生們眾星捧月般環境下吃了回來，覺得好像比在畫室還方便些，更有教師休息室可以午休小憩。
畫煩了累了，背著手到下面藝考生中間走走，絕對和那種獨居畫室的感受不一樣。
結果老樊居然就持續的在這畫了一個月！
只不過後面有一天，準確的說美術學院都放假了，老樊坐在那畫著畫著，忽然這麼轉頭一看。
七月下旬的江州，出了名的火爐，室外溫度已經達到了接近四十度的高溫，空間高大的倉庫裡面，裝修時候就加裝了水冷空調系統，巨大的通風管道在高處更換冷空氣，就憑這點空調救命的環境，也比好些小培訓班效果好，所以暑假開始以後，學生成群結隊的來，三間教室倉庫真的填滿了，連二樓各種專業教室都使用率頗高。
這種情況下，老樊轉頭看下去，就是帶點冷凝白霧的空調風從空中灑下來，正好這種大型倉庫頂部都有的採光窗投下來幾束光，也就是俗稱的丁達爾效應。
被高溫光線瞬間改變溫度的冷凝空氣，和周圍光柱之外帶點粉塵顆粒的空氣，形成鮮明對比。
這樣光線下的教室倉庫里，竟然呈現出一種宗教聖潔的莊嚴感。
藝術家都是敏感的。
更何況老樊畫的一直都是光影，玻璃上面呈現出來的反射光影。
所以這一刻他居然有種淚流滿面的感覺！
馬上扔了面前這張畫得已經想吐的大畫，立刻轉頭開始拍照構圖，畫眼前的新場面！
藝術家真特麼敏感。
與此同時，萬長生也淚流滿面。
他發現自己上了個大當！
原定七月上旬美院放假以後，他就要跟賈歡歡一同去義大利旅遊一圈的，也算是對賈歡歡考上醫科大的慶祝。
和去年一樣，簽證辦好，連機票了買了！
誰曾想一紙通知發到了國畫系辦公室，是國內藝術界最高管理協會的官方文件：茲有某某某報名參加全國青年美術作品展覽大賽，經某某某部門和某某某單位研究審核通過，現正式錄取萬長生同志為美術家協會第XX期創作班學員。
培訓時間為七月十八到八月七日，為期二十天，請此錄取通知，本人身份證原件和兩張二寸免冠照於十八日準時到平京某某單位報到，特此通知。
全程參與跟老童合謀的系主任，樂得跟什麼似的，立馬敲鑼打鼓歡送萬長生去平京學習！
萬長生發現系主任是不是派自己去平京有癮了！
這下好了，雖然買的航班機票便宜到只有三四千塊，但退票手續費基本上就得扣掉一半，兩人往返機票就莫名其妙的損失上萬塊！
可萬長生能說什麼呢，連院長都親自打電話來鼓勵他到平京要好好學習，他難道還能逆天了拍拍屁股走人？
更不用說老童他們一幫人苦心積慮的幫自己鋪平這些路，又不是壞事情。
萬長生只好捏著鼻子給賈歡歡報告壞消息。
沒想到賈歡歡只是啊：「去平京啊，也行……那我們去找雯姐玩吧，哪天走，我去買機票，嘻嘻，我現在也學會從手機上面訂票了，拜拜！」
留下準備了一堆說辭的萬長生，拿著手機噎得說不出話來。
杜雯的反應是嘿嘿嘿嘲笑。
很神奇，在電話里聽見這笑聲，萬長生就秒懂：「這個培訓班跟展覽獲獎有關係？」
杜雯反問：「你覺得呢？」
萬長生心知肚明了：「相當於就是先把合適的人召集起來熟悉了解下？」
杜雯補充：「還要保證創作的東西是高大上的。」
萬長生也呵呵。
杜雯促狹：「你這是封閉式學習培訓，基本上都要住在那裡啊，就不怕我把小姑娘帶壞了？」
萬長生還很抱歉：「本來是個畢業季旅行，結果被這個事情打岔，還好歡歡不計較，游平京也行，那這個局面……」
杜雯提議：「這樣吧，機票改簽，你那培訓不是到八月初嘛，改簽到那會兒走也一樣，正好我的歐根簽證沒到期，我也一起去，聽說你剛股東分紅，我這大美社沒拿工資的能找你蹭個來回機票吧？」
萬長生趕緊：「工資好說……」
杜雯提醒：「不要在意別人怎麼看怎麼說，只在乎我們自己心裡感受就夠了，坦坦蕩蕩的感受。」
萬長生自己心裡的感受就是：「好。」
然後就跟又樂得跳起八丈高的賈歡歡一起到平京。
但真正淚流滿面的，還是萬長生進了這個培訓班以後。
那種難以言表的行政干涉味道。
不可否認，社會的約束管理才能有今天的盛世，才有國泰民安的局面，才有大家追求美好生活的希冀。
萬長生很清楚文化宣傳管理的重要性，國之大事，在戎在祀的道理他比誰都明白。
可過於強勢的行政經濟干涉，只是把藝術當成工具，不把藝術工作者當回事，這樣的政治掛帥是出不了好作品的，哪怕現在全民已經把愛國、民族自豪感作為三觀標準，但實際上受到市場歡迎的，還是那些商業娛樂性質的作品，老百姓首先得娛樂，然後才能在娛樂中愛國，如果非要把所有的藝術創作都強行加上政治，真的有點噎人。
如果還非要把藝術創作加上歌功頌德，那就基本上是脫離人民群眾的自嗨。
所以作為全班年齡最小的學生，萬長生這二十天的培訓生活，簡直度日如年。
哪怕一個個同學們覺得如雷貫耳的名家、領導來講話講課，萬長生那終究是自由自在的藝術心態都很難融入進去。
好在他從來都是笑笑不說話。
這點涵養功夫是超越年齡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