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踉蹌

　　  萬長生的感受其實和杜雯差不多，他應該也是第一次遇見各方面都比較匹配的同齡朋友。

　　  加上沒在家那種誰看見他都驚若天人的誇張吹捧，就這麼平等輕鬆的交流，多舒心啊：「平時跟我生活交集最多的就是母親和妹妹，我的生活裡面只有碑林、廟裡的壁畫跟菩薩，如果不是我們那的文化館要求必須有專業文憑，我打死也不會出來考什麼美院。」

　　  真不是刻意迴避，萬長生覺得跟個現代城裡人講解自己和賈歡歡是娃娃親，有這個必要嗎。

　　  杜雯卻有種直擊心靈的敏銳，捧著咖啡杯嘻嘻笑：「嗯，原來你還是個德國骨科……」

　　  萬長生已經疲於學習杜雯口中層出不窮的新詞彙，看下手機指桌上的蛋糕：「五點四十了，你還吃晚飯嗎，如果不吃我就隨便買點什麼包子饅頭對付，回去畫畫吧，我覺得以後要調整下時間，下課以後趁著天色還沒黑，趕緊畫點色彩再吃晚飯，飯後再給你加強素描練習和速寫，怎麼樣。」

　　  杜雯不想走：「就這樣待會兒唄，什麼都不想做，你看你看，那個女的就是小資味道很濃的，坐那釣魚呢。」

　　  萬長生順著她暗示的方向看眼：「嗯，坐等凱子上門，應該就是住在這酒店的客人，搭訕吃飯開房買東西之類吧，沒什麼稀奇的，走吧。」  

　　  杜雯想探究一切：「你不是說你生活中只有碑林、壁畫什麼嗎，怎麼清楚這些？」

　　  萬長生已經招手示意結帳：「不能閉門造車呀，隔三岔五都要到寺廟前面去擺個刻章的攤位，觀察善男信女的世間百態，這樣畫人的時候才能準確把握到性格精髓。」

　　  杜雯想起自己那張畫：「所以你一看見我，就能讀懂我眼裡的情緒？」

　　  萬長生遲疑下點頭：「理論上每個人眼裡都有情緒，但大多數人太微弱了，他們隨波逐流到已經沒有了自己的情緒，你還很出色，所以作為朋友，我期望你善待自己的出色，不要讓這份與眾不同的精彩變得泯然眾人，那太可惜了。」

　　  也許，只有出色的人，才會吸引到另一個出色的靈魂。

　　  杜雯坐在那看萬長生起身用現金付帳，包括那黑夾襖，都顯得跟現在的好多人格格不入。

　　  包括對她的態度，這可能是到現在為止對她最無所求的一個人了。

　　  真正的一無所求。

　　  從兩人認識開始，幾乎都是萬長生在幫助她，甚至有點縱容。

　　  如果說是為了她的外表或者別的什麼也就罷了，偏偏萬長生什麼都不圖她。  

　　  這點杜雯是絕對相信自己感受的。

　　  對於從小到大，周圍幾乎所有人都在覬覦她的一切，這反差太大了。

　　  所以萬長生接過找補的零錢，回頭再溫和的看她一眼，杜雯就起身跟上。

　　  只是她走在那彰顯豪華的深絨地毯上，稍微絆倒就摔，萬長生本能的伸手，杜雯嘴角拉起點暗戳戳的詭笑，精準的把手送上去。

　　  真正是一個踉蹌的十指緊扣！

　　  功力深厚。

　　  萬長生反應過來時，杜雯已經扣緊：「我知道你心無旁騖，這是走向成功的基本要求，我也一直很冷靜的在這樣要求自己，曾經我那些高中室友就說過，我這種平時看著百毒不侵的冷眼旁觀，等真正遇見自己的感情到來時，就會火山爆發一樣可怕，我覺得我已經在爆發邊緣，需要你小心翼翼的呵護，協助我平穩度過，也許到了我們可以稍微放縱放鬆下的時候，我們再來開誠布公的談談，行嗎？」

　　  高級酒店咖啡廳的燈光往往都是氤氳的，可縱然是這樣，側頭俯視的萬長生果然在杜雯的眼裡看到了火苗，堅定堅決的那種，就像孫二娘偶爾要發飆，賈歡歡準備和未來婆婆幹仗時候的眼神差不多。

　　  從身高上看杜雯應該過了一米六五，差了十來厘米的身高几乎完美搭配，臉上曾經擁有的那些冷漠、精明、厭世和攻擊性，全都化為輕盈靈動的笑，外加點堅決的一往無前。  

　　  話說面對愛情的時候，女性往往會比男人更爺們兒，這是無數愛情都證明過的準則。

　　  萬長生就像看著驕縱過渡的孩子那麼溫和，剛剛準備開口，女招待已經在旁邊殷勤的鞠躬說慢走，所以他也只能走開幾步去，那就是十指相扣的攜行了。

　　  杜雯驕傲的笑起來，對自己充滿信心的笑，然後驚覺：「哇，你的手怎麼……」

　　  捧起來才能發現，看似白皙修長的手指，布滿了小繭，只是因為太過細密都看不出來，只有觸手感知，才有格外粗糙的滄桑感。

　　  萬長生也就借著這溫柔而堅決的把手抽出來，然後在杜雯瞪眼的時候，竟然做出個讓她意想不到的動作，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很熟練的展開個懷抱那種：「好了，不要任性了，古人說克己，現代社會叫自控，這是我倆都具備的能力，你心裡很明白所有道理，但在做的時候不如我現在堅定，可能是因為你真正得到的關懷太少了，不要因為一點點關懷就以為那是愛情，然後昏了頭。」

　　  杜雯覺得自己已經暈頭轉向了，肩頭的擁抱很有力很真實，話語卻不是甜言蜜語，抬頭又是那種小鹿般純淨的眼神：「啊？你懂什麼是愛情？」

　　  萬長生也覺得自己是不是關懷的動作過頭了，鬆開還拍拍肩：「我媽跟妹妹成天看這種愛情，還給我念，唉……但我覺得這句話還是有道理的，你不會因為別人對你有點好感就以為是愛情吧，我更不會對你有非分之想，我……」  

　　  就在他猶豫要不要說自己有娃娃親的時候，杜雯似乎已經被剛才那個擁抱充滿電，再次彰顯出她跟其他女生不太一樣的地方，擴擴胸：「對，這句話很有道理，見證過我父母那些狗屁倒灶的感情，我就明白，絕對不能找一個有點喜歡我，比較喜歡我，或者只喜歡我的外表，喜歡我家庭背景的人，那樣遲早會痛苦，我要找的那個人，就要天下第一喜歡我，容不下第三個人的喜歡我，就要清清白白，堂堂正正，隨時可以見光的喜歡我，如果不是，那不如不要！」

　　  萬長生讚許的走出電梯，並肩穿過大堂：「所以……」

　　  也許正是重新回到很多目光聚焦的熟悉場面，杜雯那種與生俱來的驕傲又支撐她占據制高點：「所以你有優點也有缺點，我同樣，而且我們現在還很年輕，有很多感情之外的事情要搞定，甚至我的麻煩比你多得多，你不過就是鋼鐵直男的那種書呆子，遲早有開竅的那天，我趁機把自己變得更加優秀，這事兒並不矛盾，我很有信心讓你喜歡我。」

　　  差點一踉蹌的萬長生，很想說大千世界，誰給你這麼大的勇氣和信心。

　　  況且我有老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