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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遠在邊境,這次所關乎的又是君父還未出生的幼子,因此太子再惱恨這個孩子,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出手——更何況皇貴妃當初照顧過太子,自然知曉依照太子的脾氣秉性,根本不會對一個連是男是女都不一定確定的小他十八.九歲的胎兒出手。
因此這次會公然幫八皇子的人,必然就是承光帝。
也只能是承光帝。
否則的話,誰又真的敢這樣的逼迫皇帝的妃子,打掉肚中孩兒呢?
皇貴妃想到這裡,只恨自己當初為何會聽從娘家人的勸說,懷上這個孩子,甚至舉薦了那位道長,全然忘記當初她會答應這樣做,其實只是為著自己能登上後位,而她新生的兒子,能夠給她更高的位置!
只是即便如此,皇貴妃仍舊心有不甘,在外頭連番造勢的情形下,她開始每日不斷的去讓人請陛下來看她,並且還日日為承光帝送去蓮子湯,再讓太醫日日坐鎮宮中……
她心中想著,她肚子裡這一個始終是承光帝的骨肉,或許,或許承光帝忽然就對這個孩子有了父子之情,忽然就喜歡這個孩子,而忘記了那些不利於這個孩子的傳言了呢?
可惜皇貴妃的希望終究是要落空。
承光帝接連令人送來大筆的賞賜和補藥,幾次令太醫好生照看她肚子裡的孩子,可是,承光帝自始至終都不曾來看她,那蓮子湯更是統統都被承光帝賞給了小太監喝……那太監何曾有根?何曾有子可憐?
皇貴妃痛哭幾場,聞得宮外之事越演越烈,朝廷之上已經數次提及這件事情,她終於知道,時候來了,她當真拖延不得了。
洛陽城中的鬧事暫且不提。
蕭無塵和蕭君燁到底不能再拖延下去,帶著眾人就朝洛陽城歸去。
一路之上,蕭無塵依舊還是在馬車裡待著。
他的馬車現下被改造的更加舒適。原本馬車還有些顛簸,蕭無塵只偶然一次小小的抱怨給了蕭君燁聽,蕭君燁就記下這件事情,讓軍中能工巧匠開始研究這件事情,末了還當真想了法子,讓蕭無塵的馬車顛簸程度降低,變得越發平穩。
不但如此,馬車上還安置了好幾層的獸皮棉被等物,讓馬車上越發柔軟舒適。
蕭無塵的馬車本就奢華,現下被蕭君燁一改造,竟是變得更加奢華舒適。
蕭無塵見了,倒是不覺有異。他的皇叔對他好,這是他早早就知道的事情。現下這才哪到哪呢?
他心中想著,微微一笑,就推開馬車上的一個精緻的小窗戶,朝著馬車外的蕭君燁看去。
蕭君燁原本該騎馬走在隊伍的前頭,奈何他心系蕭無塵,竟是不肯往前頭走,而是一直在蕭無塵的馬車旁邊騎著馬。
現下蕭無塵一看他,蕭君燁立刻就察覺到了心上人的目光,忙忙回頭。
陽光下,馬車裡頭,少年正穿著一身緋色衣裳,睜著一雙似醉非醉的桃花眼,情意脈脈的看著他。
蕭君燁:“……”其實,他當真沒有看錯蕭無塵眼睛裡的情意的,對不對?
蕭無塵卻不知蕭君燁眼中的意思。他生就一雙桃花眼,笑也是情,不笑也是情。從前他年紀小便罷了,在戰場上時,戰場肅殺,這等桃花眼的情意,倒是不曾帶出幾分來。
現下離開了戰場,一路之上,皇叔又將他照顧的如此妥帖,蕭無塵便忍不住放鬆了一些,偶爾笑時,桃花眼中不自覺帶出的情意,就流露了出來。
然後就讓蕭君燁心口處越發激動。
他想,他的無塵,或許當真是喜歡他的。
若非如此,在邊境時,那愚鈍的寧陽侯開口說讓蕭無塵納美姬瘦馬,蕭無塵又因何會拒絕?
還有邊境時,蕭無塵的那一句“我也並未說過,我不喜男子”,蕭君燁也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的無塵,當真是有些喜歡他的,是麼?
不然的話,為何會說出那句話來?不然的話,又為何會這般含情脈脈的盯著他看?
蕭君燁只恨不能立刻上了馬車,和蕭無塵一道對坐。縱然是甚麼都不做,只這樣相互對坐,看著彼此,蕭君燁已然心滿意足。
蕭無塵卻不知道他的皇叔已經想到了哪裡去,見狀對著皇叔笑了笑,就把目光移向別處。
同樣是悠閒自在的桃花眼,同樣是含情脈脈,可是現下看得卻是另外一人。
那人也是一怔,隨即想到這位太子殿下生就一雙桃花眼,倒也不覺奇怪,拱手一禮,再抬起頭時,太子已經看向了別處。
蕭無塵分毫不覺有異,兀自看了看前世曾經對他忠誠或是不忠的人,心中開始盤算起來,這些人,是否還能為他所用。若是不能,又該在何種時候,處置了這些人。
他心中想著諸多事情,便也有些出神。
然後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馬車之上,竟是突然多了一人。
蕭無塵一愣,笑道:“皇叔竟是不騎馬了麼?我還以為,要等到休息的時候,才能和皇叔說上話呢。”
蕭無塵的幾句話,就讓原本心中怒火纏身,只恨不能抓著蕭無塵問他為何要那樣看著別人的蕭君燁,頓時冷靜了下來。
他甚至突然對蕭無塵有些愧疚。
他怎麼能懷疑蕭無塵是看上別人了呢?明明他的無塵年紀還這樣小,心中所思所想,也只是如何把太子之位坐穩,如何會想旁的事情呢?
無塵方才的目光,大約也只是一人在這馬車裡待得煩了,不是麼?
蕭君燁如是想著,先前被醋意催生的怒火,頓時消散了一大半。
他忍不住拉著蕭無塵的手,繃著臉道:“你若是寂寞了,盡可喚皇叔進來。不必……不必去看旁人。”免得讓旁人心生誤會。
蕭無塵只笑:“既然皇叔這般說了,那我閒了,那就喚皇叔來陪我。只是皇叔,切莫覺得我煩了,不理我就是了。”
蕭君燁定定的看向蕭無塵,極其認真的承諾道:“皇叔愛重無塵還來不及,這世上,只會有無塵不理皇叔的那一日,絕不會有皇叔不理無塵的那一日。”
蕭無塵:“……”愛重?哪個愛重?他並不能聽得懂。
“但凡皇叔一日是我皇叔,我也不會有不理皇叔的一日。”蕭無塵想了想,如是道。
蕭君燁聞言,想到自己身世,怔楞之下,其餘想要說出口的話,竟都說不出來了。
他喜歡蕭無塵,不是為著蕭無塵的太子身份,也不是為著蕭無塵是否是他的侄子,而是為著蕭無塵的人。他只是喜歡蕭無塵而已,也僅此而已。
可是,蕭無塵對他的敬重和依賴,卻是因著他是蕭無塵的皇叔。
若沒有這重身份……
蕭君燁想到自己根本不知在何處的父母家人,想到自己根本不是蕭無塵的皇叔,登時如墜冰窟。
蕭無塵在乎自己,是為著他是蕭無塵的皇叔。若非如此,他甚至連接近蕭無塵的機會都沒有。蕭無塵如何會喜歡上他呢?
哪怕蕭無塵之前曾說,他心中喜歡男子,可是,蕭無塵當真會喜歡一個偽裝成他的皇叔模樣的不知生身父母是誰的人麼?
蕭君燁原本緊緊抓著蕭無塵的手,瞬間鬆開。
蕭君燁猶自不覺,蕭無塵卻又把蕭君燁的手重新抓緊。
爾後略有些驚訝道:“原來皇叔的手,比我的手大了那麼多。”
蕭君燁原本冰冷的心,被蕭無塵的話,重新又溫暖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蕭無塵抓著自己的手比劃的模樣,心中既是無奈,又是心喜。
他是這樣的喜歡著蕭無塵,患得患失,時而高興時而悲傷,都只為著蕭無塵無意之間的舉動。可是,蕭無塵對此卻一無所知。
仿佛他的歡喜和憂愁,都與蕭無塵無關。
蕭君燁心中鬱結之下,看到蕭無塵對他毫不設防的模樣,忍不住心生衝動——他想,有些事情,他或許不得不說了。
他的無塵,如今年有十八,就算承光帝一直拖延著不許無塵娶妻生子,可是,就算不成親,定親一事,倒也是時候提起來了。他若是現下不開口於蕭無塵說清楚這件事情,那麼,等回到了洛陽城裡……蕭君燁唯恐自己再也沒了和蕭無塵說清楚這件事情的機會。
若是蕭無塵肯答應他,蕭君燁想,此生此世,來生來世,他只會忠誠於蕭無塵一人——無論是感情,亦或是忠心。
然而,若蕭無塵拒絕了他……
蕭君燁的目光微沉,落在蕭無塵細嫩的手腕之上,心中卻開始忍不住想到用精緻的鎖鏈扣住這手腕的模樣。
他想,若是當真如此,他大約只能趕在蕭無塵當真娶妻納妃之前,為蕭無塵調.教出幾個只忠誠於蕭無塵的人來,然後離開。
否則,若是不離開的話,他也不知自己會做出甚麼荒唐之事。
蕭君燁想這些事情的時候,都是垂目思索的。
因此蕭無塵不曾看到蕭君燁的目光,心中只道蕭君燁是在走神,無奈一笑,就用另一隻手在蕭君燁面前晃了晃,笑道:“皇叔?”見蕭君燁回過神來,又戲謔道,“皇叔可是在想哪個美嬌娘?竟是連我都忘了。”
蕭無塵說完這話就有些後悔。
雖然他自己不覺得,可是這話裡頭仿佛還當真有些醋味。
他兀自懊惱,蕭君燁卻是雙目一亮,格外認真地解釋道:“皇叔心中,和無塵一樣,只喜男子,不喜女子。心中所想,從來,都只有一人。”
而那人絕非女子。
蕭君燁說罷,就深深地看向蕭無塵。
蕭無塵:“……”萬言萬當,不如一默。古人誠不欺我哉!
洛陽城中,八皇子繼續帶著眾人開始求皇貴妃為著大興朝的長遠著想,放棄仙人轉世的孩子,讓仙人得以重新回到天界,享受無邊壽元和通天本事。
他年紀雖小,容貌雖被毀,但到底是在宮裡長大的。自小母妃就對他說,他雖然是皇子,卻可悲的是庶子。既是庶子,想要得到更多的東西,就必然要付出更多的努力。這就是他的命。
現下他不但是庶子,還是被毀了容、沒有前程的庶子,甚至連母妃僅剩的寵愛,他都已經失去。他已然甚麼都沒有了。既是如此,為著父皇的那一言半語的承諾,犧牲母妃和母妃肚子裡那一個還沒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他倒也沒甚麼做不出來的。
因此八皇子格外賣力的在做這件事情。
而他身邊,還有著有人特特派來幫他的人。
因此這等陣勢越發的大了起來。
皇貴妃終於在宮中令人開壇做法,詢問仙人是否該回歸天界。
也正是這個時候,皇貴妃腹痛不已,孩子離開。
洛陽城裡,普天大慶。
皇貴妃在宮中,淚流滿面,欲要生恨,卻不知該恨何人。
承光帝早早知曉這件事,果真履行了承諾,封八皇子為安王,於洛陽城正式開府,賜良田百傾,年俸三千兩黃金,念其年幼,當回宮中讀書,待十六歲時,可搬離宮中,再賜黃金三萬兩云云。
皇貴妃知曉這件事的時候,正是八皇子親自前來跪謝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