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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當掌門找到我,勸說我拜入劍尊門下,延續劍尊那足以止戈天下的劍道時,我明知前路艱險,卻依舊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師尊幾次三番提醒我等,告訴我等此道艱難,多有不易。但我總是不信,我總覺得,為了蒼生,我什麼苦都吃得,什麼痛都忍得,我一定可以跨過那些苦難。」
「與單純追逐力量的默妄不同,我總覺得自己的心中是有信念在燃燒的。我也一直相信,只要我懷揣著守護眾生的信念,我便永遠不會倒下。」
「默妄最初走火入魔時,我心中是有些鄙夷的。單純角逐力量的欲望不夠堅定,沒有信念的人必然無法走出太遠,我是這麼想的。」
玄微已經很久沒有跟人說這麼長的話了。他語速很慢,仿佛咀嚼著將要說出口的每一句話。
「……我是這麼想的。」
「然而——」
玄微垂眸,窗外浮薄的天光照落在他的眼角眉梢,這具死灰之木般的軀體又能隱約看出舊時的模樣。
「我後來才知道,為他人而不是為自己許下的願望,總有一天會把自己壓垮。」
愛人死於雷劫的那天,清寂山受雷劫所引,下了一場冷徹入骨的雨夾雪。
雨夾雪比單純的下雪還要冷,那冷意如附骨之疽般拼命地往骨髓縫裡鑽,而他跪在雨中,眼睜睜地看著泥濘的水面倒映著他破碎的道心。
愛人身死道消之際,那一絲可被窺探的命運伴隨著溢散的靈力一同倒灌入體,他在心魔重重的幻象中看見了九州皸裂、四極分崩的慘烈情景。
「我看見魔界因黑日傾頹,妖界天地木枯萎,人間地脈休寂,輪迴不復,陰陽倒逆。」
「我看見世間餓殍遍布於野,三界戰火重起。我看見白骨堆積如山,死魂盤亘荒地,慟哭哀嚎,晝夜不寧。」
「為延續世界之命絡,世間大能逐一隕落。直到你橫空出世之日,修真門派十不存一,各派弟子所剩無幾。」
——滴答,錯覺一般,是水滴落入湖泊的聲音。
窗外飄零的雪似乎變得更大,風吹得更急。
「我要護的人與物事,最終一個都沒能護住。」
「……」望凝青閉了閉眼,復又睜開,「你認為這是我的錯?」
「我知道不是,即便沒有你,此方天地也遲早湮滅。反而是因為你,世界才有一線生機。」玄微面上依舊無甚表情,「但人心如此,盛不住苦難,容器便會碎裂。」
「維繫世界並非一人之責,所以才會有人前赴後繼地死去。我也好,愛人也罷,所有人都不過是熔爐中的螻蟻。」
「但你無法接受?」
「不錯,我要如何接受這可悲的天意?」
「殺了我,也不過是飲鴆止渴。」
「我知。當我繼承那混淆天機的權能時,第一個扭改的不是你的命格,而是這岌岌可危的天命。」
「你失敗了。」
「我失敗了。」
因為親自嘗試過,所以知道希望有多渺茫。跋涉過同樣一片湖灘,便知道將要面對的是怎樣廣袤的海洋。
「你不信我。」
「我不信任何人。」
玄微看著望凝青,望凝青看著玄微,他們知道,話已言盡,沒有必要繼續說下去。
「你若要證明自己,那便戰勝我吧。」
玄微話音未落,門窗突然大開,狂風呼嘯而至,一切凌厲的物事都在咆哮,唯獨最柔軟最脆弱的雪花在空中突兀地停頓了一瞬。
「跨過我的屍體,跨過我的苦難,跨過我曾堅定不移而今卻已破碎的道。向我證明,你比我更強。」
下一秒,漫天飛雪爆裂成無數刺目的劍光。
那落至掌心都會融化消散的白雪,世間最柔軟、最寒冷、最脆弱的存在,卻在那浮薄黯淡的天光下化作了最鋒利悽惶的寒芒。
罡風呼嘯而至,飄零的卻是那紛紛揚揚、切膚剜骨的雪花。
心魔關構造而成的幻境瞬間崩裂,一股瘋狂的威勢承載著無窮的偉力朝著望凝青傾軋而來,仿佛一整個世界都在朝著她所站立的地方坍塌。
「這大道之多艱啊——」耳邊仿佛傳來了無數人的哀嘆,那些悵惘、遺憾、不甘的情緒,就如同九天之上倒灌而下的海水,將望凝青湮沒其中。
軀體變得沉重,手腳失去了知覺,天空下起了雨夾雪,那是無論如何遮掩都抵禦不住的嚴寒酷烈。
那劍光兜頭劈下,揚起的劍風削平了數座山頭,草叢與灌木被攔腰斬斷。望凝青聽見遠處傳來的驚呼與尖叫,她猛然回神,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了心魔關。
天罡劍,取山風之狂獵,擇冰雪之嚴寒,擬大道之多艱。
——擬大道之多艱。
玄微習劍千載,劍尊流傳下來的止戈之劍,其中的「靈」或許早已與劍尊立道的初心背道而馳,但其神形意蘊卻是拿捏出了十足的火候。
那些人世中的苦難,立道者蔑視它、凌駕於它,而玄微則被它們摧垮。如今,他將這份摧垮一切、磨損一切的罡風,指向了她。
望凝青微微瞠大了眼眸,那雙如映霜雪的黑瞳中清晰地倒映出那寒冽而無形的風。
曾經,安青瓷站在同樣一片蒼穹之下,以同樣毫無防備的姿態仰視著自己的師長,在最青澀稚嫩也最蓬勃昂揚的年紀,直面這摧折人心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