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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贄在一旁插嘴:「你和這么小的孩子念《詩·秦風》,你覺得他能聽懂?」
小孩緊緊抓住朱襄為他擦臉的袖子:「秦、秦風?舅父?」
「是,我是你舅父,別害怕,我帶你去找你阿母。這次我一定、一定……」朱襄咬牙切齒了半天,也沒說出要「一定」什麼。
總不能在孩子面前放關於其母親的狠話?而且以朱襄的性格,放了太狠的話,他也做不到。
這時候朱襄真的想一跺腳,仰天長嘆,念出那一句經典電影台詞。
欺負老實人是不是?!!
小孩揚起小臉,擦去塵土的臉蛋又黃又瘦,看著不像是經過良好對待。
但以他身上的絹布衣服即使皺巴巴髒兮兮,也不是貧寒之家能用得起。所以這不太良好的對待,恐怕和家境沒關係。
朱襄心裡越發難受,難得在心中罵了句狠的。
「舅父先給你換身衣服。我們吃點熱食,就去找你阿母,好嗎?」朱襄輕聲道。
小孩哭聲停止,剛才還驚恐的表情,現在平靜得過分,顯得特別彆扭:「真的?舅父不騙我?」
「我發誓!」朱襄舉起一隻手,「來,我們先去洗澡換衣服,再給你上點藥。」
朱襄看著小孩摔到地上擦破的手掌,重複道:「先上點藥。」
小孩垂下頭:「嗯……一定,一定帶我去找阿母。」
朱襄道:「一定。藺禮……」
藺贄擺擺手:「你去忙。放心,我已經吩咐人去尋丟孩子的人了。那個婦人跑不遠。」
朱襄道:「謝了。現在不得空,等事情了結,我親手為你做大餐。」
藺贄笑道:「我記住了!」
朱襄抱著小孩離開,藺贄臉上的笑容淡去。
他知道朱襄脾氣好,心腸軟,就算遇到這等事也不會想著太過激的手段。但作為友人,他很想越俎代庖。
不一會兒,有佩戴著長劍的甲士匆匆進門。
「抓到了?」藺贄問道。
甲士道:「抓到了。那人只是僕婦,已經問出地址。」
藺贄道:「備好車,我要親自去會一會那先丟了親弟弟,又要丟親兒子的婦人。」
甲士領命退下。
藺贄嘆了口氣:「雪姬啊,人善被人欺,你這良人真是令他身旁的人頭疼。」
雪不知什麼時候回到了前庭,她平靜道:「若良人不是如此純善,藺君子便不會屈尊相交了。」
藺贄道:「這倒是。如果找不到那婦人,你會同意收養那個小孩嗎?」
雪道:「一切依從良人意願。」
藺贄樂道:「我不信,是他依從你的意願才是吧?」
雪道:「依從我的意願,也是良人自己的意願。」
「行行行,你說得對。」藺贄投降,「若你們不想養,我會幫你們找一戶遠離你們的好人家收養他。」
雪終於動容,她拱起雙手,身子微屈:「謝藺君子。」
……
朱襄抱著小孩來到浴室中。
朱襄喜歡乾淨,專門建了一間房當浴室,浴室引了活水來,還有灶台可以立刻燒水。
從這裡可以看出,藺家給朱襄這個「門客」的待遇相當不錯,恐怕比「上等門客」的待遇還要高一分。
浴室建好後,立刻被雪占據一半用來洗衣服洗菜。朱襄嘟嘟囔囔許久,也只爭取到了「嗯嗯嗯,你洗澡的時候我不進來洗衣服」的待遇。最終,朱襄只能改了自己不算潔癖的心理潔癖,接受了這個現實。
天氣較涼,又要立刻出門,朱襄說是給小孩洗澡,其實只是用熱水給小孩擦擦身體。
小孩肯定不常洗澡,身上污垢很多,指甲里全是黑的。
平常人家這個年紀的孩子為了杜絕跳蚤,都會將大部分頭髮剃光,只留下腦袋兩側各一小戳頭髮。這個小孩卻披散著頭髮,頭髮縫隙里全是肉眼可見的跳蚤卵,看得朱襄渾身發癢。
朱襄非常想將小孩徹徹底底洗乾淨,但看著小孩強裝平靜下的慌亂,又想著立刻就會出門,他還是只為其擦了一遍身體,換上自己的細麻布短袖短褲,然後給他擦藥,連頭髮都沒洗。
朱襄的短袖短褲穿在孩童身上,需要用帶子束上好幾圈才不會掉。朱襄又給他裹了一層外袍,將瘦弱的孩童裹成了一個小糰子。
「我家只有麻衣,穿著不難受吧?」朱襄問道。
小孩沉默地搖頭。
朱襄抱著異常乖巧,和剛才歇斯底里哭泣的模樣判若兩人的小孩,走到吃飯的堂屋內。雪已經讓人把羊奶羹熱好端了上來。
小孩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聞到了奶香味,他猶豫了一下,拿起木勺子,小口小口喝了起來。
羊奶羹入口,熬化的金貴稻米與完全沒有腥臊氣的奶香味在口中瀰漫,小孩哭腫的眼睛漸漸睜大,灰暗的眼神有了點點光彩。
他抬起頭,看向滿臉不悅但給他準備了美味羊奶羹的年輕婦人,又看向眉頭微蹙但盡力向他展現著慈祥笑容的年輕男子,然後低下頭把臉埋在碗裡猛吃,就像是一隻餓狠了的小狗崽。
朱襄眉頭皺得更緊,臉上笑容卻越發慈祥;雪臉上不悅的表情淡去,但很快又重新將臉板了起來。
在一旁當布景板的藺贄動了動鼻子,伸手:「給我來一碗。」
朱襄:「……自己去舀!」<h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