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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有傳說,生前積德的人,在生死關頭,或遇神仙點化,也能順勢成仙。小順子是個俗人,他寧願相信娘娘成了仙——也不願她是屍骨不存,死無葬身之地。
小順子默然搖頭。
他像突然又失去了力氣,連捉緊帷帳的力氣都沒有了,臉色蒼白,沒有一點血色。
他怔怔地,望著虛空半晌,「她不要我了。」
——
敬陵二年冬十一月二十八,帝王下了一道旨意。
小順子以為是要將他的娘娘風光大葬,追封一連串好聽的諡號,——然而諭旨卻非如此。
這道諭旨以極快的速度下達各州縣,廣徵天下能人異士,生死人,肉白骨,求復生。
小順子不可置信。
百官亦皆不可置信。
但凡熟悉今上的人,誰會不知敬陵帝從不相信鬼神之說,視其為虛無縹緲之物。
不信佛,不信道,繼位以來,連小國宗、蘄州的昭微觀觀主長嬰真人都未曾召見過一次。
此時,誰會想到,他竟然下令,廣求大衡朝的能人異士,但為求一人死而復生。
術士們摩拳擦掌,準備大展身手,以前不受重視,但這諭旨一下,他們的身價簡直水漲船高。
他們覲見帝王。
華麗寂寥的宮殿當中,在最高的寶座上,垂掛一道素色的軟簾,帘子半遮住帝王的容貌。
有消息傳出,說,陛下不日前生了一場重病,身子大不如前,不能見風遇寒,所以用軟簾遮擋起來。
帝座之上,低沉的嗓音緩慢傳到術士們耳中:「諸位若有法子,醫活朕的亡妻……黃金萬兩,裂土封侯。」
幽幽的,像冥泉流響,至此迴蕩。
第59章
絮絮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那場夢繁華錦繡, 酸澀苦楚,不盡的山重水複,最後結束於她的縱身一躍。
崖上風大, 颳得她站立不住, 衣袂亂飛。
她輕飄飄地落下虛空。
那時她還聽到,風中有誰撕心裂肺叫著她的名字。
她自是想活下去的, 輾輾轉轉記起曇華凋謝那夜,跟著他學了個輕功的皮毛。
飛鴻踏雪, 過不留痕,人在將死的時候,大抵才能發揮最大的潛力,也可以在這一時刻, 淺淺期待一下奇蹟的出現。
那個時候她想,如若上天給予她新生,她會為自己重新地活。
跌下高崖的時候,眾鳥高飛,掠過半山,她的耳邊驀然迴響起一道溫和清潤的聲音:
「此法名踏鴻。鴻者, 飛鳥、塵、石、壁、檐、風、萬物也。」
儘管筋脈寸斷, 武功盡廢,但她仍舊冥冥念起訣竅,穩住心神, 在急速的墜落當中,奮力點在鴻雁的背脊。
墜落似緩和了一剎。
風景流變當中, 身體仿佛突然迸發出巨大的力量, 與此同時,一股尖銳無比的刺痛從四肢百骸升起。
這刺痛感如潮水翻湧, 於血脈中滾滾不息,極快暢通了全身。
愈積愈深愈痛,劇烈痛楚,猶如萬箭穿身。
綿延不絕。
但隨著這樣的刺痛,身周的血流好似也在激烈流淌。
腦海里什麼也沒有剩下。
此後則是混沌世界,天地都陷在晦暗當中。
她似乎在某處沉睡,周遭寂靜無聲,不知睡去多久。
她以為她死掉了。
這時,在這片死寂當中,她聽到有人在輕聲地呼喚她。
「絮絮。」
嗓音輕柔,如一片雪涼絲絲地落在她的眉心。
她似被那道聲音指引著,離開了混沌迷濛的世界。
醒過來的時候,朦朦朧朧的光線拂在眼上。蒙了一條白紗布。
她想抬手去揭開紗布,看看周圍是什麼模樣,手腕被誰輕按住,溫和聲線響起:「你傷了眼睛,不能視物。」
她張了張嘴,半晌:「你……」發出一個音節,便覺胸口一陣刺痛。隨著刺痛,身子驟寒,冷得她想要蜷縮起來。
她痛得咬住嘴唇,額頭冒出點點汗珠。
被清涼的帕子輕輕拭去。有極低的嘆息:「你強行突破了輕功的境界,真氣突涌,所以疼痛。」
接著手被握住,暖流從掌心淌進來,溫溫熱熱的,慢慢渡進血脈似的。
暖流入身,骨里泛起的劇烈的寒冷終於稍稍緩解。
若把骨血里的刺痛比作鋒利的箭矢,這渡進血脈里的暖流則如同柔軟的絨布,將箭矢最尖銳鋒利的箭尖包裹住,不至於刺骨。
她傷勢重,好在都還可以醫治。
「你是……?」
她艱難發出兩字,猶如耗盡了氣力,用力喘息著,那人靜了很久,才慢慢地輕聲道:「……玄淵。」
大抵猜到她所想,他一頓,在她準備第二次開口前,續道:「不必謝我什麼。我……受人所託,照顧你。」
她未再問,只因力氣已不允許。
攥住她的手忽然抽離,她聽到窸窣的腳步聲,既輕又穩,逐漸遠去,過了一會兒,另一串腳步聲響起來,似乎有人靠近了她。
她下意識地警覺,被人觸碰到手的時候,輕輕一顫,那個人便笑了笑:「容姑娘,別怕,是我。」
聲音是個女子。
絮絮從模糊的記憶里調取出關於聲音主人的片段來,思索半晌,猛地想起,似是梁王妃慕容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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