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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立在那裡,以前是看錯了她,瞧她呆呆的,一直以為她沒有什麼鋼火。誰知轉瞬就變了,人大心大,超出他把握的範圍。其實並非真的抓不住,只是太過深愛,不敢使大力氣罷了。她出門之後他在院子裡想了很久,這樣下去怕是會真正失去她了。她不夠愛他,人走了,心也一併要帶走。或者他低估了她的自控能力,她是個務實的人,跟了誰,這輩子就一心一意的和誰過。
他心腸都絞起來,既然她認定了他這麼不堪,那他便縱到底。沒什麼可掩飾的,他就是野心勃勃,就是yù壑難填,就是要江山美人兼得。他捂著胸口,一手撐在案上,yīn騭笑道,“我若是你,真心為慕容珩好,就不會說這些話。你可知道,你說得越多,我越想弄死他?”
她駭然望他,“那麼你把我嫁給他,就是為了讓我做寡婦嗎?”
“這個你不用怕,我怎麼會讓你做寡婦呢!我答應過要娶你,就一定會做到。你安心的等我,廟堂上的事不與你相gān。好好守住心,不要旁落。即便現在恨我,將來我也會叫你加倍愛我。”他說這些的時候不帶任何感qíng,以為只要鐵石心腸就不會痛。可是自己知道,原來在觸摸不到的地方扎了根刺,一點點加深,痛得愈發劇烈,痛不可遏。
她站在他面前,可是像隔了九重天。他進一步,她退一步,失望的搖頭,“我以前沒有看透,你居然這麼自私!”
他一哂道,“那又怎麼樣?我困在太學這些年不得高飛,我的屈rǔ你看得到嗎?大丈夫有所為,莫非讓我做一輩子的教書先生麼?博士祭酒,你知道是多大的官?五品!什麼司徒什麼太尉,手上實權都叫兩位兄長瓜分了,不過吊個名頭而已。當年我也曾出生入死,為什麼要被他們壓製成這樣?我有鴻鵠之志,絕不甘於屈居人下。你知道我的心思,我不怕告訴你,六王越獄都是我安排的。我派人劫他出來,殺他滅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搪塞大王,保住你的清白。你以為自己撇得gān淨麼?六王原本在獄中,雖不得自由,xing命還能留住。我記恨他調戲你,對你動粗,命人把他bào屍在荒郊野外,這都是因為你!你手上也有血,你不站在我這邊麼?”他笑得有些癲狂,那模樣悽厲瘮人。血紅著兩眼死死瞪住她,“你還恨我麼?我不單殺了六王,還要殺大王!你要麼助我,要麼去告發我。我不bī你,你自己看著辦。”
彌生不想哭的,不管男人還是女人,哭了就是示弱。她咬著牙硬挺,高高昂起脖頸。可是這世上很多事可忍得,唯獨眼淚忍不住。它來勢洶洶,有自己的意志。她是沒想到他做了那麼多,也頭一回對他產生恐懼。他這麼冷血,要殺光他一母的兄弟。她不願意他變成這樣,當然也沒辦法告發他。她突然失了鬥志,她是他教出來的學生,她憑什麼同他纏鬥?
她失魂落魄靠在多寶格上,“我不參與你的計劃,也不會拖你後腿。只要你留住廣寧王,畢竟他沒有傷害過你。”
慕容琤妒恨難當,“還沒過門就這麼護著他?你焉知他沒有傷害過我?我問你,我和他,你到底更愛誰?”
他靠過來,眼裡竟有隱約的浮光。然而實在qiáng勢,讓她覺得萬分陌生。不自覺的挪了挪,不作答,把臉別向另一邊。
他是明知故問,她愛誰,他心裡不知道麼?她仰慕他信任他,誰知他使心眼算計她!愛得再多也不夠他消耗,自己捧著一顆火熱的心對待他,他看見了,明白了,最後卻把它擲到地上。她若是承認愛他,他豈不是更加不馴?更加肆無忌憚的利用這點拿捏她?
“怎麼不說話?”他嗓音不高,但語氣里有蓄勢待發的怒意,“我會生氣的。”
彌生擰起眉毛來看他,“夫子,我以前年輕不尊重,有時候同夫子夾纏不清,叫夫子誤會了。今天和殿下相處半天,是不是愛我不知道,但是我覺得踏實。好些盲婚的夫妻婚前沒有見過,婚後相愛,也可以相扶持著過日子。我和殿下彼此坦誠,神天菩薩看在眼裡,我們自然也能夠過得很好。夫子心懷天下我要不起,我只求二王眼裡裝得下我,我和他有靜好的幾十年一起走過。不需要顯赫富貴,只盼平安喜樂就足夠了。我求的得不多,夫子能辦到嗎?如果能,再來和二王攀比份量吧!”
他的心沉到谷底,千斤重,再也浮騰不起來了。果然是孩子,孩子沒有長xing,一旦知道誰是未來的夫主,立刻滿心向著別人。他卻不是,要是能像她一樣倒好了,少了多少煩惱!自己二十五歲的人,被個十幾歲的丫頭弄得魂不守舍,說出來委實丟人。
他看著那張臉,燈光下自有哀媚之姿。他抬起手撫上她的唇,濃烈艷麗,充滿吸引力。她想掙脫,被他扳著下顎制住了。他挑起一邊嘴角,笑容裡帶著嘲諷的意味,“你勾得我yù罷不能,現在想脫身,恐怕晚了。我也可以給你你要的生活,僅僅是目下難耐,度過了這關,你可以坐享尊榮,一輩子立在雲端上。為什麼不能給我時間?”
她自己已經沒有時間了,哪裡有能力來遷就他!很想還嘴罵他個狗血淋頭,可是他捏得她動彈不得。她試了幾次沒有成功,他和她貼胸站著,她若是壞心點推他的傷口,一定能把他bī退。這個念頭在腦子裡呼嘯而過,權衡再三終究沒能行動。她的苦難誰來救贖?他到底要她怎麼樣?她到死也沒法傷害他分毫,為什麼他可以?他的愛這麼不值錢,因為他愛得不及她深吧!
他溫熱的氣息拂在她臉上,幾乎和她唇接著唇,“你的心肝是鐵做的麼?昨天的種種你忘了?你說愛我的……你和慕容珩有過這樣的接觸麼?你讓他靠近你吻你麼?不要說自己愛他,說出來我也不信,不過自欺欺人。”
他喃喃著,唇瓣覆上來,“細腰,不要丟下我……”
彌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牴觸,他以前吻她,她總是暈乎乎分不清方向。這次卻不是,異常的清明。像驚惶的貓炸了毛似的,揚手就是一記耳光。
啪的一聲,gān脆利落。打完之後兩個人都愣住了,彌生的手忘了放下,舉在半空中,目瞪口呆。
他退後了一大步,滿臉的難以置信,“你在替他捍衛權利?”
反正已經這樣了,彌生橫下一條心來,“我不是外面的粉頭,夫子請自重!替他保全我自己原就沒什麼錯,既然要嫁他,就須得和你劃清界線。否則我心裡有愧,永遠對不起他。”
慕容琤聽著,胸口充滿了吐不出來的壅塞和憤怒,更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她現在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嫁了慕容珩就會對他忠誠。良家女子的心是跟著身子走的,入了dòng房,便是死心塌地一輩子的事。以前再怎麼花前月下,終不及同chuáng共枕的qíng分。他垂著兩手,真正死灰一樣的寒冷。傳聞二王有隱疾,究竟是不是真的他不敢肯定。如果是倒罷了,若不是,叫他們成了真夫妻,他豈不是虧大發了麼!
他顫著聲道,“好!好得很!你只管保重你自己,慕容珩有沒有這個福氣,且看他的造化。”
他拂袖去了,彌生撐了半天,他一踏出園子她就抽空了力氣癱坐下來。捫著臉在掌心裡無聲的哭——好了,說清楚了,他以後應該不會再為難她了,至少會敬而遠之。
她攤開那隻打他的手,手心火辣辣的。似乎是打得太重了,她想起他半邊紅腫的臉頰和驚愕的表qíng,他大概做夢也沒想到她會動手吧!她心疼且後悔,他們之間怎麼會弄到這一步呢,她該去怨怪誰呢……
她低下頭來吻掌心那片皮膚,虔誠的,仿佛那是他。邊吻,眼淚邊往下掉,轉瞬聚結成堆。
☆、新愁
既然指了婚,太學就不用再去了。彌生如今只管待嫁,別的什麼都不必做。
陽夏傳了消息來,母親已經著手給她置辦嫁妝,至於對這門親滿不滿意,隻字未提。她能猜到家裡人的看法,十有八/九都覺得她是低嫁了。旁的不說,單填房這一宗,首先就大大的不稱意。可是也沒法兒,這是指婚,沒有挑選的餘地。莫說是個王侯,就是個乞丐,不是也得嫁麼!
夫子和王家女郎的旨意也頒布了,他假託傷勢毫無起色,沒有進宮謝恩。倒是王宓來得越發勤,充分展現了溫柔體貼的賢婦風範。他們相處得怎麼樣她不知道,那天過後也沒再見過他。只聽皓月說起,王宓一到他就裝睡。人家午後過府,等上兩個時辰,他卻可以一直睡到傍晚。
彌生痛到麻木,痛到不敢直視。痛得久了,漸漸也就習慣了。坐在梅子樹下遠望,天是瀟瀟的一片蔚藍。快進五月了,間或聽見蟲蝥細碎短促的叫聲。一隻長腳蚱蜢從糙叢里鑽出來,略停了停,三兩下就縱遠了。
現在才知道,原來蒼老只需要一夜。她想起隨園裡的梓玉,她應該是偷偷喜歡著二王的,那麼沉寂的活著,是因為無望。透過她可以看到以後的自己,彌生無奈的嘆息,女人太專qíng,傷得總歸比較深。
日影斜照在膝頭上,曬久了有點炙痛。她挪了一下胡chuáng,坐到廊檐下的那塊yīn影里。上房的前後門dòng開著,院子裡的景致也能瞧得見。隱約聽到外面有說話聲,抬頭看了看,是佛生帶著僕婢從甬道那頭款款而來。
那天宮宴後就沒有見過她,現在想想,也不知在空忙些什麼。她家裡有病人走不脫,自己沒能過府,現在竟讓她來探她。彌生很愧疚,忙起身來迎她。
佛生把身邊人打發了,老遠就伸手來牽她,笑道,“我這一向不得空,昨天才聽說了你的好消息,可要恭喜你了。”
彌生感到難堪,怏怏拉她坐下來,“你在鄴城好長時間了,我說要去看你,總是這樣那樣的事耽擱了,阿姊別怪罪我。”
“各人有各人的忙處嘛!”佛生道,“這下子更沒功夫了,要cao持大婚事宜,且有陣子亂的呢!家家(嫡母)那頭開始籌備了麼?回頭我也湊個分子給你添妝。”
彌生推辭不迭,“你當門戶不容易,我不能要你的東西。”
“不是這麼說的。”佛生在她手上重重一壓,“我是阿姊,雖嫁得不榮耀,好歹我們十一殿下戶邑上萬,日子過得寬綽有餘。我也知道你不稀罕那點,廣寧殿下有封地,朝里又兼著差使拿俸祿,比起我們來有過之無不及。可那畢竟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不接著豈不是看不起我這阿姊麼!”
彌生不好再搪塞,只得笑著道了謝。佛生看她神色不豫,躊躇著問,“我瞧你不高興似的,有什麼為難的地方麼?是不是……陽夏不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