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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個年頭到來了,他的新月突然倒下了!
腳步聲,輕輕的腳步聲,衣裙摩擦的??聲,是誰來了?他睜開眼,在朦朧的月色中,他看見一個窈窕的身影,穿著白色的衣裙,正向他款款走來......啊,新月!不,他沒有喊出聲來,這不是他的新月,是查夜的護士!
小護士捏著手電筒,輕盈地在病房裡轉了一圈,正要悄悄地退出去,"同志......"韓子奇叫住了她。
"三床,什麼事兒?"小護士折身向他走過來。
"同志,我想問問你,"韓子奇急切地說,"心臟病是怎麼得的?"
"心臟病?"小護士有些不耐煩地看著這個幽幽的黑影,"你全身都檢查過了,沒有心臟病,好好兒地睡吧,都半夜了!"說著,就要走開。
"哎,不是我,"他吃力地叫住她,"我只是想問問......"
"你沒事兒問這幹嗎?"小護士覺得這個老頭兒骨頭傷得不重,神經倒似乎不大正常。
"我......我有一個女兒,也跟你這麼大了,可是她......她得了心臟病......"韓子奇望著這個身材娉婷的姑娘,淚水噎住了他的嗓子。
小護士沉默了,她沒有走開,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看到了一顆慈父的心。"哦,那要看什麼情況,"她說,"比方說,遺傳的可能有沒有?"
"沒有。"韓子奇肯定地回答,"我和她媽媽都沒有心臟病。"
"嗯。"小護士思索著說,"父母沒有心臟病,子女也可能會有的,如果母親在妊娠期得了傳染病、營養不良或者心清壓抑,都有可能使胎兒患有先天性的心臟病......"
"噢?"韓子奇茫然地答應著,他極力追憶著新月出生之前的情況,和小護士說的可能性相對照,似是而非,若明若暗。因為在新月出生的那個年代,孕婦"營養不良"、"心情壓抑"是很難避免的,但這就一定會造成先天性心臟病嗎?"不,不像,"他說,"我女兒在幼兒時期曾經接受過很嚴格的身體檢查,並沒有發現心臟有問題,而那家醫院是以治療心血管系統的疾病著稱的,不會有這樣的疏忽!"對了,他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當時那位老專家用英語對他說:祝賀你,有這樣一個又美麗又健康的女兒!
"那......也許是後天性的了,"年輕的小護士努力搜尋著所學過的那一點兒基礎知識,很難圓滿地回答這個老頭兒的提問,但她很快就找到了解脫自己的困境的辦法,"不見到病人,這不好判斷,您最好帶您的女兒到醫院來......"
"來了,她已經來了!急診!"韓子奇悲哀地嘆息。
"哦,那就相信大夫吧,內科的盧大夫是有名的心臟病專家,他們會把您女兒的病治好的,您就別這麼瞎著急了,快點兒睡吧,您也是病人哪!"
小護士步履輕盈地走了,韓子奇看著她那俊秀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暗自感嘆:為什麼偏偏讓我的女兒攤上這種病......
他根本無法入睡,心飛出了病房,去尋找女兒......
急診觀察室的窗口,還亮著燈光。
電鍍金屬支架上掛著鹽水瓶,一根膠皮管垂下來,中間的玻璃觀察管里,藥水以比時鐘的秒針慢得多的節奏,不慌不忙地掉下一滴,一滴,又一滴......
膠皮管連著新月的手臂,這隻手臂靜靜地擱在床沿上,五指無力地半張著,蒼白,纖弱,一動也不動。
輸氧的膠皮管連著她的鼻腔,她的上半身仰靠在半支起的床上,臉側向一邊,面部的青紫已經有所減退了,呼吸也已經均勻,她像是安詳地睡著了。
天星坐在妹妹的床前,眼睛緊盯著玻璃觀察管里的水滴,那每一次無聲的滴落,仿佛都打在他的心上。
他已經這樣坐了好幾個小時。天黑以後,他就把媽媽和姑媽都趕走了。"走吧,你們都回家去,省得在這兒哭哭啼啼地,什麼忙都幫不上,還盡添亂!這兒留我一個人就成了,你們走吧!"他顯得對兩位老人很無禮,但也沒有人挑剔他,這是什麼時候?誰心裡都亂。他那粗魯的言語裡,不僅有煩惱,也有愛,他怕媽媽和姑媽也病倒了,都是五六十歲的人了,家裡經不起再增加新的打擊了。爸爸倒下了,妹妹倒下了,他知道他這個長子的肩膀上已經壓上了多重的分量。
陳淑彥坐在他的身旁。下班之後,她沒有直接回家,卻繞道兒到韓家去看看,事先她並不知道韓家出了這麼大的事兒,只是因為想新月,想問問韓伯母,"五一"節新月回家嗎,誰知一進韓家的門,就聽到了這可怕的消息,她連家也沒回,就匆匆趕來了。
"新月,新月......"她輕輕地喊著摯友的名字,看著她那怕人的臉色,似睡非睡的衰弱神態,兩眼就被淚水模糊了。新月,她天天想念著的新月,充滿青春活力的新月,生活得比任何人都幸福的新月,怎麼會突然病成了這個樣子呢?她簡直不敢相信!她撫著新月的手,把臉貼在她的耳旁:"新月,我來了,我是淑彥......"
"你別叫她,她好容易睡著了,別叫!"天星儼然是妹妹的守護神,他不希望任何人來打擾妹妹,對陳淑彥下了逐客令,"你瞅瞅她就得了,走吧!"
"天星哥,我......我怎麼能忍心走呢?"陳淑彥擦著淚說,"你就讓我在這兒看著她吧,看著她......"
看起來,要把她趕走是困難的,天也已經晚了。天星梗著脖子,沒說話。陳淑彥默默地搬過一張凳子,坐在新月的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