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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莫非獨孤親翁所論還存偏頗曲隱?」
李光順聽到李潼這麼說,不免便心存驚疑道。
「南衙人事駁雜,究竟如何荒廢,我亦不能深知。但北衙諸軍新擴,千騎增作萬騎,諸宗親國爵分掌,對於朝情,還是有一定的壓制之效。」
雖然如今李潼在神都的人事影響越發薄弱,但也並不意味著對神都局面就一無所知,不說私下裡的一些布置,他姑姑偶爾也會傳遞一些消息過來。
按照他姑姑與獨孤元節各自所述,得出的結論大不相同。像獨孤元節所說,南衙軍事崩壞,使得整個都畿都近乎不設防一般。但是按照他姑姑的說法,北衙軍事建制有序,到如今北衙甲兵已經超過三萬,而且未來還有繼續增加的餘地。
兩種不同的論調,體現出兩種不同的態度。獨孤元節對神都的混亂局面多有誇大描述,察其真實心意,其實是希望行台能夠儘快出兵於潼關以東,干涉神都政局。
至於他姑姑太平公主,則就不怎麼樂意讓行台的力量直接干涉神都局面,所以對如今朝廷的混亂局面避重就輕,只說北衙增強。
不過無論雙方怎麼敘述,李潼對如今朝廷局面自有一個評估。眼下的神都朝廷,失控已經成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既不像太平公主說的那樣北衙穩固、根基不動,也不像獨孤元節所說的不堪一擊。總之,皇帝李旦公器下授的弊病已經顯露無遺。
李旦以為架空老臣、君恩普授,就能建立起一套以他為中心的朝政新秩序,這想法本就不失天真。有恩而無威,哪怕授給再多恩惠,也只是更加助漲人心裡的貪婪。
更何況這些關隴勛貴、關東名門,都是從南北朝的大分裂亂世中傳承至今,什麼樣的恩惠能夠讓他們心悅誠服的滿足?
很多事情一旦開了一個口,就很難收得住,比如這一次朝士們請求讓豫王李成器入關中祭祖,就是朝臣們聯合起來把皇帝當鍋涮。你既然想拿豫王聯姻剎個車,那就不要怪大家把豫王抬出來當個投石問路的棋子、當個犧牲品。
最初豫王聯姻的對象選擇的是河北人家,這件事雖然未成定論,但也朝野皆知。崔玄暐更因此旗幟鮮明的於朝中反對行台勢力的擴張,並最終而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崔玄暐身死一事,最終處理的已經是不明不白,讓河北人心懷不滿。結果現在豫王聯姻確定了,這更是一巴掌扇在了河北佬兒臉上,逗你們玩玩,你們還當真了。
武周一朝,河北人士也多出將入相,今年以來朝中各種封賞也都天然的被排斥在外,可以說是官場情場兩大失意。
得不到的就毀掉,更何況這一次還被耍得這麼狠,因此請求豫王西行首先便是一些河北朝士提出。
不僅僅只是給皇帝提出一個兩難的選擇,更是揭開了皇帝李旦的一塊遮羞布:國之大事,唯祀唯戎,你這皇帝當得連你爸都不知道,你到底牛逼個啥?自垂拱以來,你特麼給你爸上過墳、上過香沒有?
無論豫王是否西行,這誅心之問的由頭算是埋下了。如果豫王西行,那麼接下來該不該輪到皇帝?如果豫王不去,你們爺倆這是過得有點飄啊。
如今大量充斥於朝中的關隴朝士們,對此同樣沒有反對的需要。關內本來就是咱們小圈子龍興之地,老子們現在好不容易跑出來,已經不敢再回去了,但總得弄出一個挑頭的來,帶領大家重返咱們的光榮之地啊!
豫王作為當今皇帝嫡長子,身上又沒流淌著咱們關隴的血,正是試探行台底線的一個絕佳選擇。說句不好聽的,哪怕豫王直接被雍王弄死,咱們又有啥損失?甚至有可能豫王一旦西行,就註定不會生歸!
可是如果豫王不敢西行,這種事情都不敢擔當,你也配入主春宮?
此前李潼特意避開中使,根本不給正式回應,就是無論怎麼表態,都容易被人借題發揮。你們爺倆愛回來不回來,反正老子蹲在長安,跟我爺爺親著嘞。
他四叔之所以派中使而非朝使前來,大概也懷著送個雷給他揣的念頭,要借他的勢力鎮壓洶湧的朝情。當然真派朝士的話,李潼倒是可以抖上兩把了:你連該不該給你爹上墳都來問我,我就覺得你不該當這個皇帝,你聽不聽?
基於這些盤算,李潼可以確定朝情基本上已經失控,而且就連他也已經無力扭轉,接下來再有什麼變數,也只能順勢而為。
就連李守禮他丈人入京見面之後,都忍不住要勸說雍王歸朝主持局面,由此更可以推想整個行台從事諸眾是個怎樣的態度。
特別是今年行台甲兵盛集於長安,一旦接下來事態激化到大器何屬的地步,李潼也絕不能再作什麼退讓之計。甚至只要朝廷前腳公布確定豫王西行祭祖,後腳李潼就必須要傳檄諸軍,咱們歸國問政。
若不然,對於行台上下他都無以交代,咱們拼死累活經營出陝西如今這幅局面,難道最後真要淪落到給二房東打工?
他眼下之所以無論公私場合都不作明確表態,朝廷方面的影響還在其次,怕的就是一旦態度表現的過於勇進,就會被洶湧群情推著向前走。行台剛剛確立的兩項邊防大計,可能就會因此而停滯不前。
「無論之後朝情大勢如何,都不可再作輕鬆計議。阿兄你也要做好留守西京的準備,一旦我為大勢裹挾,長安必須要有專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