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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背景下,眾官吏望向王賢的目光,都有些同情,當然刁主簿是幸災樂禍的。事實上,這些話題也都是刁主簿挑起來的……
聽了大人們的談論,張麻子有些心緒不寧,開始盤算著,要不要把敲詐來的錢,偷偷退還給李晟?臧典吏還好些,不像張麻子那麼沒出息,但也面色陰沉,心情很不愉快。
倒是王賢依然如故,微笑著聽上司和前輩們談話,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待到卯時的梆子聲響起,眾官吏這才停下聊天,想起大老爺到現在還沒升堂……正待去問問,魏知縣的長隨轉出來,對眾人道:「大老爺抱恙,需要休養,這幾日不必排衙,一應公事由二老爺代理。」
『怎麼不早說?』眾官吏心說,早說還能睡個懶覺。蔣縣丞便起身道:「各干各的去吧。」又對刁主簿和馬典史道:「我們去看望下大老爺。」
兩人點點頭,便與蔣縣丞來到後衙。因為魏知縣沒有帶家眷上任,也沒有納小妾,故而三人沒有通報,直入上房。卻見號稱『抱恙』的魏知縣,一襲白衣,披散長發,坐在滿池殘荷邊,不勝悲憤地彈奏一具古琴!
不用看他的動作神情,只要聽那憤怒躁急、如雷霆風雨、戈矛縱橫的琴聲,便能體會到他的悲憤慷慨。
三人在月亮門站住腳,蔣縣丞變色低呼道:「廣陵散?!」
「嗯。」刁主簿也點點頭。
「不是說失傳了麼?」馬典史是難蔭出身,琴棋書畫上一竅不通。
「人們一度以為失傳,但後來在隋朝皇宮裡發現了此譜。歷唐至宋,輾轉流傳於本朝,為寧王所獲,從此大白天下。」蔣縣丞緩緩道:「我也是當年在杭州,聽琴操姑娘彈過一次,想不到知縣大人竟也會彈奏。」
「那誰彈得好呢?」
「論琴藝,當然是琴操姑娘。但她弱質纖纖,彈不出『聶政刺韓王』的慷慨激昂。」讀書人的騷情一發,拉都拉不住,刁主簿也忍不住品評道:「魏大人雖然琴藝不算高超,但勝在氣勢上。能彈出聶政那種『士為知己者死』的無畏氣概,也足以讓人擊節了!」
「士為知己者死?」蔣縣丞不禁打個寒噤道:「魏大人這是要學聶政麼?不知道誰是俠累?」
「……」刁主簿的眉頭緊蹙起來,聽到這激越的琴聲,他感到有些不安。
這時候,魏知縣終於一曲奏完,仰面長嘆一聲,似要吐盡胸中郁躁之氣!
這一聲才讓三人想起,自個是來幹嘛的,趕緊加重腳步走過去,蔣縣丞抱拳道:「想不到大人深藏不露,竟會彈奏《廣陵散》。」
魏知縣回過頭,像是剛看到三人似的,「瞎彈而已,污了三位的耳朵。」
「這算瞎彈,大明朝八成的琴師都該跳河了。」刁主簿皮笑肉不笑道:「不過大人身體不好,還當以休養為主,莫要太過勞累。」
「本官曉得。」魏知縣點點頭道:「不過我身上沒病,只是心病而已。」
「心病?」三人都錯愕了,他們沒想到他會這樣直接。
「心病,看不見摸不著,但跟別的病一樣,都是實實在在的痛苦。」魏知縣緩緩道:「本官沒治好心病前,是沒法辦公了……」
「大人,秋糧還沒收呢……」刁主簿心說,你歇菜就歇菜,把這事兒交給我吧。
「已經過了日子,也不差這一時了……」魏知縣根本不接他的茬,憤憤道:「現在的頭等大事,是讓那些貪贓枉法、魚肉鄉里的土豪惡霸,統統下地獄!為此,本官這條命何所惜?」
「……」三人本以為他說瘋話,卻見魏知縣一臉的深沉。且以魏知縣如今的處境,更不可能是在開玩笑。他到底要幹什麼?三位大人面面相覷。
第0055章 反擊之易水寒
「不知大人要怎麼做?」三位佐貳著緊道。
「我正在謀劃一件大事……」魏知縣沉聲道。
「什麼大事?」三人追問道。
「這大事就是……」魏知縣看著三人,三人也屏息巴望著他,直到憋紅了臉,才見他咧嘴一笑道:「保密!」
「……」三人一陣狂暈,卻見魏知縣哈哈大笑,甩著寬袍大袖,長發飄飄而去,只留下一串慷慨的高歌: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探虎穴兮——入蛟宮,仰天呼氣兮——成白虹!」
荷花池邊,三位佐貳面面相覷。
「好麼,先是聶政後是荊軻……這是要跟鄉紳巨室拼命麼?」邊緣人物有邊緣人物的好處,馬典史說起風涼話來,一點沒有壓力。
「胡鬧!」刁主簿就沒這份輕鬆了,一甩袖子恨恨道:「死不悔改,一意孤行,非把大家都害死不可!」
「沒那麼嚴重吧……」蔣縣丞也有些頭大道:「先打聽打聽,他到底要幹什麼吧?」
「嗯。」刁主簿點點頭。魏知縣身邊有個長隨,其實是他安插的,如今已經進了籤押房,雖然只是端茶送水,但打探到點消息,還是沒問題的。
回頭他便讓人通知那長隨,密切注意魏知縣的一言一行。接下來幾天,便有消息源源不斷反饋回來……
先是聽說魏知縣命戶房,將永樂以來的戶籍檔案,全都送到籤押房。又聽說魏知縣找工房的人,命他們趕工刻八十塊石碑。還聽說他寫了份奏章,卻被司馬求死死攔住。為此兩人還爆發了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