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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中年尼姑面相清秀,聲音卻有著一絲詭異的尖厲:“你既那般說了,他回頭必然會去暗中訪查你的身份,這不是多此一舉?還有,為什麼要見他,繼續暗中謀劃不好麼?”
“就是要他查。”龍泉庵主微微一笑,隨即就不緊不慢地繫著那斗篷的領線,“查到以前的秦王府,他就一定會自以為明白一切而歇手,決計不會再繼續。至於我站出來,是因為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太大,我不露頭,何以取信於他?那時候若是成功便罷,若是失敗,也不至於全部都搭進去……從宣府弄回來的東西,就都靠你了。”
見中年尼姑沉重地點了點頭,她略一頷首便往外走去,步伐穩健再不回頭。而等到兩扇大門合上,那留下的人跌坐在椅子上,沉吟了老半晌,終於從後門悄悄出去,等到了菜地邊上,她才招手叫來一個面色黝黑的老尼,低聲言語了幾聲就回頭走了。待回到屋子裡,她三兩下扒了那件僧袍,那貼身中衣下,赫然是極其平坦的胸部。
一刻鐘之後,距離爛面胡同三四條街遠處的小巷中駛出了一輛不起眼的騾車,在外城繞了兩個圈子,方才從崇文門進了內城,最後拐進了東安門大街,徑直停在了東安門外。看到上頭下來的幾個人,守門的士卒驗過了烏木牌之後便直接放了行。
傍晚,陽寧侯府報喪的題本從通政司經內閣,最後終於到了皇帝的案頭。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陳瑛親筆寫的這三四張紙,皇帝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了開來,到最後卻又擰緊了,好半晌才在內閣轉呈的這公文上隨筆批了幾個字,又擺手吩咐送呈上來的太監拿走。等到人走了,他方才擦了擦手,眼前又浮現出了皇后的臉。
慧極必傷,情深不壽……只這話對於陽寧侯陳瑛想來是用不上的。既是如此,成全了他也罷!
次日,禮部派人治喪陽寧侯府的同時,卻又有一條旨意頒行天下。
命陽寧侯陳瑛總領將軍宿衛!
第318章默契(上)
相較於驚濤駭浪的朝堂和暗流洶湧的陽寧侯府,威國公府宜園卻是顯得平靜了許多。
儘管後院有兩位姨娘,尚有皇親國戚文武大臣送來的好些美姬,但威國公羅明遠並不常常著家,在京營駐地時只有幾十名親兵和兩個侍女照料起居——就為著那兩個女人,他還招來了御史一輪又一輪的彈劾,自然家裡的其他女人就沒可能再跟過去服侍。至於挑戰威國公夫人林氏這個主母,在這座被林氏和羅旭母子經營了十餘年的府邸中無疑是更不可能的。
因而,哪怕羅旭成日裡被繁重的內閣事務壓得早出晚歸,哪怕林夫人正身懷六甲,哪怕如今這裡已經有好幾個庶子庶女,可是,每日裡藍媽媽代管家務,四處都是井井有條。於是,直到現在,羅旭仍然沒能認全自己的那些弟妹——他也完全沒有理清楚這些的打算。
這一日晚上戌時許,他冒著漫天大雪回來,一進宜園便直奔母親的香茗居。解下了已經落滿雪花的黑貂大氅遞給一旁的丫頭,他挑簾進了暖閣,見是沒外人,也就省去了畢恭畢敬行禮的那一套,叫了一聲娘就上前笑嘻嘻地蹲下身來,把腦袋貼近了林夫人的小腹,聽了好一陣子便無可奈何地撇撇嘴道:“這小子和我犯擰,我一回來他就不動了!”
“又是滿口胡言亂語!”林夫人沒好氣地在羅旭腦袋上敲了一下,見他挪開來在一旁坐下,忙示意丫頭給他端上冬日燉品,這才滿懷寵溺地說,“誰和你說就一定是弟弟了?”
“上一回那位常給後宮娘娘安胎的御醫不也說是男胎麼?於後宮那些娘娘身上,他不敢說實話,可於您身上,他總不至於信口開河。再說了,若是妹妹,必然是乖巧的,哪有他這樣成日裡就和我作對,連給我聽個動靜都那麼難?”看到藍媽媽親自端了燉品送上來,羅旭忙站起身謝過,坐下之後見林夫人眼神不善,他趕緊又嬉皮笑臉地說,“不過是男孩子也好,最好和陳小弟那樣機靈有趣,以後有我這個兄長調教,自然不會讓他吃了一丁點虧去!”
此時此刻,別說藍媽媽,就是見慣了兒子做派的林夫人也終於被逗樂了。撲哧笑了一聲之後,她終究礙著滿屋子的丫頭,只是白了羅旭一眼,隨即低下頭輕輕摩挲著已經隆起的小腹,最後方才抬眼笑道:“無論是男是女,都小你太多,都說長兄如父,日後自然是要倚靠你的。算一算,如今才四個多月五個月不到,差不多明年五月才能落地,這中間也不知道要遭遇多少事情……”
“娘,擔心那許多幹什麼,既是我的弟弟或是妹妹,自然有的是福氣!”羅旭不由分說地打斷了林夫人,隨即方才想起什麼似的一拍腦袋,忙對藍媽媽說,“我剛剛進門的時候順手給了那小丫頭一個食盒,勞煩媽媽去拿進來。”
等藍媽媽出去了,他才解釋道:“是我今天特意從江米巷那家店裡帶回來的蜂蜜蘇,還特意要了配方,回頭若是吃了好,就讓廚房依樣畫葫蘆做。我打聽過,蜂蜜和羊辱原本就利於冬日服用,再加上娘身懷六甲,卻吃不慣牛辱羊辱,做在點心裡香甜些,興許就無礙了。”
林夫人知道羅旭這些天一直變著法子安排這些,此時心裡又是高興驕傲,又是心疼他費心思,當下便半是埋怨半是關切地說:“家裡那麼多僕婦丫頭,你一個大男人不要老是盯著這些,勞神費力。就是人家那店裡,好端端的配方,憑什麼教給你?”
一說這話,羅旭的臉上就有些不自然,忙打哈哈矇混了過去。林夫人自然也不會盤根問底,等到食盒拿進來,她用了一塊便讚不絕口,一連吃了兩塊半,這才顧忌太飽傷身而住了。羅旭在一旁看著高興,自也在林夫人的目視下狼吞虎咽吃了兩塊。陪著說了一會話,等到母親要傳飯的時候,他卻以自己早就用過了為由,腳底抹油溜之大吉,讓林夫人到了嘴邊的教訓提醒全都沒地兒出。
“這孩子……終究長大了,生怕我一個不好動了胎氣,什麼都不拿來我面前說!”
羅旭卻沒有回自己的暢心居,而是徑直往外書房浩淼齋的方向走去。只背著手悠悠閒閒走在路上,他卻忍不住舔了舔嘴角,仿佛仍在回味著那若有若無的甜味,腦海中又浮現出了陳瀾的那封信。不論是看她的面子,還是看著自己未來岳家的份上,亦或是為了他自己早就在追查的某些線索,他都不會袖手旁觀,只卻不知道陳瀾竟似乎也對張冰雲透露了些什麼,於是,但凡他去,那位掌柜總會笑容可掬地預備上幾樣小食,無一例外都是適合孕婦的。
他的未婚妻……還真是一個心思細膩卻又靈巧能幹的人哪!
踏入書房,瞧見兩個三十出頭的親隨垂手站在那裡,他便點了點頭,在母親面前的漫不經心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縷懾人的英氣。在書桌後頭坐下,他微微一頷首,下首左邊的那個親隨立時上前了一步。
“大少爺,小的奉命帶著七個人日夜不停地看著淮王,可是自從瓊芳閣的事之後,他行蹤詭異得很,而且常常有李家的人幫忙打掩護,往往是前腳從一家店鋪進去,隨即就從後頭走了,跟起來很麻煩,畢竟人手太少。”說到這裡,他面色不安地抬起頭來偷覷了羅旭一眼,見看不出什麼變化,他連忙屈起一條腿單膝跪了下來,“小的只能竭盡全力記了記他這些天去過的地方,全都在這冊子裡。”
羅旭沒有說話,只示意呈上來,卻沒有立刻翻看,又掉轉目光看著另一個。那人待同伴退了下來,也忙走上前去,低聲稟報導:“小的仔仔細細去查過,那家酒肆之中出入的人物,大多是錦衣衛外圍的探子出沒最多的車馬行,料想是錦衣衛吃下的,可那幾處車馬行最近都招收了大量的人手,據說不少是來自西山煤礦……詳情小的都一一記了。”
第二本冊子呈上,羅旭方才點了點頭,又和兩人囑咐了一番,便讓他們一人到帳上支五十兩銀,隨即由得他們退了下去。先後翻看了一下兩本冊子,他的目光在幾處緊要地方逗留了一下,記下了幾個要緊的地名,斟酌了片刻就決定還是通個訊息。
儘管他那些狐朋狗友是京師的地頭蛇,但要是真出什麼大事,卻抵不上官家一指頭。而且,要是照著他之前剛得到的訊息,只怕聖手劉那兒不太妙……既然都是因為和他扯上了關係,他也得維護他們周全,不然他怎麼對得起他們!只他回來時,身後隱隱約約那些尾巴,恐怕別人也和他採取的行動一模一樣……
“來人!”他高聲一喚,立時有一個書童應聲而入,他便看著人直截了當地問道,“陽寧侯夫人新故,咱們府里之前是怎麼送的賻儀?那邊情形如何?”
“回稟大少爺,是夫人差了藍媽媽去送的賻儀,事先打聽了韓國公府和安國公府那邊的情形,最後送了一百二十兩。至於陽寧侯府的情形,最初只是勛貴裡頭派人拜祭,只有杜閣老家因是姻親,夫人親自去了,此外便是小張閣老家的大小姐代母去了一遭。後來因為皇上下旨陽寧侯總領將軍宿衛,一時倒是有不少文官跑了過去,不過大多都是不怎麼起眼的,並沒有太多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