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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風過,靈台陡然重歸平靜。
睡夢中的銜枝隨之大口大口地喘息,亂發擋住的額間赫然閃一抹朱紅。很快消失不見。
她意識不明,偏偏頭,一股炙熱從額間蔓延至全身。那些斷裂的骨竟然慢慢接了回去。她勉強能動,忍不住這接骨的麻癢,十指攀住地面扣動起來。
月上中天,巡邏的天兵照常經過。地上落一道修長的人影,天兵見此人來,俱都恭恭敬敬地低頭向兩邊散去。
那人拂一拂廣袖,手中捏個決,頃刻無聲無息入了層層隔開的晦暗天牢。衣袂在地上無風自動,仙氣絕塵。
人影入了天牢最裡頭的角落,那裡頭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只躺一個身上沾滿血污,乾乾瘦瘦的亂發小姑娘。
她皺著臉,渾身輕抖著,臉上似還流著冷汗。
靜默地凝視著兀自痛苦掙扎的人,來人一陣不動。好半晌,手中化出一隻茶盞,左手捏決,銜枝的臉便被隔空捏住,兩唇擠做一個小圓,水盞斜傾,淅淅瀝瀝倒入她口中。
瞧著她急不可耐地伸出一點舌尖接水,來人沉著眼,忽然難辨其意地嗤一聲。
收回茶盞,背手在身後向前邁幾步,剛要跨進那間天牢,銜枝卻忽然渾身瑟縮,似是恐懼到了極點。
那雙短靴一頓,沉默下來。隨後極厭惡一踢玄鐵籠。
片刻後仙塵盡散,沒有一絲蹤跡。
一重天,刑場。
許是昧琅給的護身符起了作用,銜枝被綁上去發覺手腳竟可以動了。那紫雷鞭落到身上不再是徹骨的劇痛,更像尋常鞭子的力道。雖也疼,可不斷骨只傷皮,她也算知足。
可惜的是仍然看不見。
就這麼熬了一個月。掌門發現了不對勁:
“這丫頭怎麼到現在還沒死?我本想早些打死了投去人間的。枳迦真人日日來觀刑都嫌煩了。”
虛風嘖一聲:“是啊,一個凡人怎可能受地住。怪哉。我要不去請示一下枳迦真人?”
“…也好,去吧。每日打,我都嫌累。”
虛風找去三十三重天時,枳迦正叉著腰怒罵:
“尊上,這銜枝好不要臉。累您去用十方鏡看了找了,只找出個空殼來。這消散的人間記憶雖不十分打緊,卻是要洗去的。誰知飄零到人間會不會被有心人利用做亂。打了她一個月,竟是癩皮狗一樣不肯死,真是晦氣極了。”
裴既明披一件外衫,半躺在濯碧宮後的蓮池邊上閱書。聞言也不理會,過了會子才道:
“一個月也不曾死?”
枳迦極有眼見地捧茶過去,又撥開重重荷葉:
“是啊,衢山島虛風來言,他們也覺厭煩。想著乾脆不打了直接扔去人間輪迴去。”
裴既明要翻書的手一頓,淡漠的眼停在那“靜待”二字上,不曾第一時間決定去留。
枳迦眼珠轉轉:“要不再打一個月扔下去?喲,您約莫忘了。那銜枝從前多次加害念霜抵賴不認,搶您賞她的法器,還冒昧闖進尊上授課的宮室。真是,沒見過這麼討厭的!簡直比祁燮上仙還要惹人嫌。”
他夾帶私貨,忍不住順道罵了祁燮一回。
裴既明也不做聲,屬下怨恨當時被他亂棍打死,也情有可原。
長指漫不經心拂過書頁,枳迦捧著茶要撐不住的功夫,終聽得神尊降尊紆貴來一句:
“明日提她來三十三重天。”
“尊上這是親自審問?”
裴既明不理。
枳迦又道,“那是要看著她受刑再審問了?”
他依舊不理,枳迦卻篤定了這一點:
“屬下即刻就去通知門外虛風。”隨後便呲溜跑過去。
人剛走,天上掉一片華光。枳迦方才的占位上頃刻就多了一人。
裴既明淡淡一抬眉,那人猶疑了會恭敬道:
“師兄…我來了。”
來的正是祁燮。
裴既明瞥眼靛藍色的衣角,眼中瞧不出什麼情緒,繼續漠然,不置一詞。
祁燮呼吸一緊,頓了會忽地半跪下:
“尊上,恕師弟人間時行事莽撞。你一月前罰我的三十六道天雷已經全數劈過了,還請尊上過目。”
他伸手撩袖子,要遞到裴既明眼皮底下。被他用書打開,冷聲:
“你非誠心反省,不過打在皮上,不入骨髓。”
祁燮咬牙,忍不住道:
“師兄,隔幾萬年了我才下界這一趟,難把持住行徑,我真心知錯。亂棍打死枳迦剋扣你藥材是我不對,然人間的那個與現下的我也不是一人。你從來寬宏大量,莫與我計較。”
他這慣來倨傲的仙二代,如今卻同人低三下氣,雖面對的是大傢伙都要低三下氣的崇華帝君,這場面依然有趣又滑稽。
那捲成半個筒的書冊不緊不慢收回去,傳來他低沉的嗓:
“若你真心知錯,便不會逼天帝給你個巡撫的職位。
你夜裡幾次去看她,依舊凡心未了。難堪大道。
若是你父親知你這樣,你以為會如何?”
會如何?
祁燮撐著青石,臉色一下也同這青石一樣青。若是老爺子知道了,定又要把他丟下去歷劫個一百世。
他是老來得子,崇華帝君雖得他稱一聲師兄,實則拜入老爺子門下掛名時,他老爺子還沒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