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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隱初,你……咳、咳、咳、咳——」嘶啞如同破舊風箱鼓動般的聲音響起,卻又因為咳嗽的緣故戛然而止。
剛開始的時候寒烈還會大喊大叫,可是外間的人從不會與他交流,只會每日往不見光亮的監牢里送兩頓飯,他就是通過這種方式判斷時間的流逝的。
許久不和人說話,他甚至都感覺舌頭都有些鈍感退化——
寒隱初不曾對他施以過任何詔獄之中讓人毛骨悚然的刑罰,可也不允許任何人與他交流,甚至關他的地方都選了一處生鐵澆築之所,不允許有任何茅草、老鼠、蛆蟲的存在。
「掌燈——」還帶著少年清越之氣的聲音響起,旋即不算明亮的燭火映照,寒烈便看到了自己面前英姿勃發的少年。
少年比起十四、五歲時更壯了,五官也更明晰硬朗,是比燭火更能點亮這陰暗之地的存在。
他不再像那些年裡總是戎裝加身、長矛在手、馬尾高束,眼睛比星星還要明亮的少年將軍;如今的他,喜怒難辨,目沉如水,將衣下充滿力量的身形,都藏在了松垮的常服之下——
他由一匹英姿勃發的馬駒,儼然變成了優雅臥於枝幹休憩的雲豹。
可是——
「寒隱初,你還是和本王討厭的模樣別無二致……」
他厭惡不見天日的黑暗,更厭惡攜帶光亮而來的寒隱初;好似將他政治鬥爭落敗的原因,都歸因為了寒隱初只是站在了光明的一方。
寒隱初照舊不說話,只是慵懶地掀起眼皮看著他——
寒烈驀地撲到了鐵欄杆邊上,將腕上的鐵鏈狠狠地碰到欄杆上砸出聲響:「寒隱初!要殺要剮你倒是給個話!你要是想給本王用上『斷脊、墮指、刺心』的酷刑那就來吧!我寒烈若是向你跪地求饒那就不是好漢……」
「你想得美!——」寒隱初清越的聲音再次傳來,越發和這詔獄格格不入:
「你想讓朕變得和你一般殘暴?然後步上你的後塵?呵呵呵~王叔啊,你莫再打這般的算盤了。我寒隱初既然榮登大寶,那便要為天下蒼生黎民計……」
「哈哈哈哈哈哈!就你!你這個『賊』!殺了你的叔父奪得的這天下,你個泥腿子還想當個『好皇帝』哈哈哈哈哈……」
寒烈笑的越發猖狂,在不時響起悽厲哀嚎的詔獄之中尤為瘮人,這笑聲滿含嘲諷與刻意,就是為了要激怒寒隱初,試圖撕破他這一副裝作對他恨之入骨的王叔無所謂的淡然面具。
「皇上,奴才有的是手段教他『聽話』,要不要……」一個一直候立在旁的錦衣衛上前,手中拿著一隻鉤子躍躍欲試。
寒隱初只淡然地給了這個錦衣衛一個眼神,他便渾身一顫,垂手躬身地忙不迭退下。
寒隱初狀似無奈地搖搖頭:「『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朕早已非那日的『吳下阿蒙』了,王叔可還是沒有一點長進呢……」
寒烈一頭霧水:「寒隱初,你他娘的說什麼呢?——」
寒隱初心情大好地笑笑:「王叔,原來你才是那個泥腿子……」
「你!——」
「好了王叔,二叔的事情朕在這裡跟你說明白:
朕雖然是想當皇帝,但絕沒有要殺二叔的意思;二叔是你的親哥哥,卻也是朕的親叔叔!
朕只是知道,他沒有手段、耳根子又軟,是斷斷應付不了北面如狼似虎的瓦剌和朝中蠢蠢欲動的群臣的!」
第56章 韭菜
「你休在這裡扯謊!你的意思是,二哥還能是自殺不成?」
「是的」,寒隱初打斷了他:「二叔自縊在了東山上最頂上的那棵樹上,從他死的地方,可以俯視得見整個皇城……」
「哥哥,你糊塗啊!——你為何死都死的這般憋屈?!你為何不吊死在那乾清宮裡,日日夜夜讓寒隱初這小狼崽子不得安寧!——咳咳咳!……」
寒烈瘋狂地抓撓的自己喉嚨,許久不修剪的指甲將青筋畢露的脖頸抓到道道血痕;他恨寒隱初,更恨自己受寒隱初所困而不能對他破口大罵的嗓子!
「你說得好聽!若是你生擒了你二叔,你就敢擔保你不會碰他一根汗毛?!到時候還不是落得跟本王一般的下場……呼、呼、呼!——」
齊王寒烈揪住自己的衣襟,每當發泄式的吼完,便又要喘息許久。
寒隱初沉默了。
「你說的對,朕即使留得二叔一命,也不會讓一個做過太子的宗室外放就藩了;或許高牆一生,或許一杯鴆酒……
但這本身就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試問王叔,如果今天待在裡面的人是朕,你會對朕手下留情嗎?
但是有一件事朕可以確定:如果二叔還活著成了朕的階下之囚,不管讓他是死是活,朕一定會給他一個痛快;
不像王叔你,一輩子都會活在陰影之中像個老鼠,只有等什麼時候朕心情好了,才能來和你來說說話……」
寒隱初揮揮衣袖轉身,袖底風轉瞬即至,詔獄最底層的深獄之中,又陷入了亘古不變的黑暗。
「寒隱初!你滾回來!你有本事給本王一個痛快!你算什麼男人?!卑鄙無恥的下賤小人……」
可以隨意收割他性命、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死神的輕緩綿長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仿佛從虛空之中傳來的聲音卻可以清晰地傳到他的耳際……<h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