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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菀沁眉一動:“秦王?”
“嗯,聽說秦王進宮勸過一次,勸貴嬪珍重身子,事後幾天被人報給了聖上,雖不至於是什麼大錯,且是因為孝順母親心切,但貴嬪禁足受罰期間,他無旨進宮,到底還是說不過去,聖上將秦王斥了一頓,秦王也不辯解,自覺主動領罰,說是禁足王府,足不出戶。”
難怪沒動靜了,原來竟自動領了罰,在王府禁足了?
雲菀沁正沉吟著,下人來稟,說是馬車都安排好,少爺那裡也好了,請大姑娘出去。
雲菀沁與沈子菱一塊兒出了盈福院,在侍郎府門口告別,跟弟弟前後上車後,朝京郊的佑賢山莊而去。
*
龍鼎山,佑賢山莊。
郊外山林的溫度比京城低許多,馬車一出城門,雲菀沁覺得整個人清爽了不少,奔波一路的汗水都乾爽了。
郊外濃蔭遍野,沿路皆是參天大樹,再遠處是綠油油的田地與碧波蕩漾的湖水,清涼的夏風夾著泥土的芬芳輕輕吹著,引得雲錦重幾次忍不住了,想要掀帘子下去玩,妙兒和初夏差點兒就攔不住,雲菀沁只纖眉一揚:“還沒到莊子上,若是這會兒被跟著的下人發現你是裝病,恐怕就得回去了。”
雲錦重一聽,這才乖巧安分下來。
到了莊子,早有下人在門口守著,是莊子上管理花圃花田的老管事胡大川,穿個莊戶人家的褐色短衫,看起來樸實憨厚,還有個兩個婆子站在身邊,一個臉龐清瘦,目光和藹,看著十分和氣,與胡大川一般,穿著件農家婦人的麻布衣衫,乾淨整潔,姓衛,與胡大川是一對夫妻。
另一個婆子生得珠圓玉潤,肥墩墩的矮身材,雖年紀不小,卻行事流落,一雙眼異常精明,姓馬,此刻披著一件孔雀纏枝大花絲光面的長比甲,頭上插著一柄油綠色的珠釵,不像山間莊子的管事,倒是像京城大戶人家的管家婆。
這三人從許氏去世前幾年,便已經過來幫著主家打理佑賢山莊及附近的一些產業,身後還跟著莊子上一群長工和下人,見馬車上下來個婷婷裊裊的十四五的少女,身後還跟著個錦袍纓冠,眉目俊秀的小公子哥兒,知道是主子家的千金與少爺,齊齊鞠躬喊了聲:“大姑娘,大少爺。”
胡氏夫妻是許家的家生子,在許家幫傭一輩子,年紀大了之後在莊子上來頤養天年。
而馬婆子本是侍郎府的人,被雲玄昶當初調過來一起管莊子的。
衛婆子在許府時,曾奶過許氏,許氏嫁到雲家剛生女兒,坐月子時,她還幫忙去雲家照料過,也曾見過襁褓中的雲菀沁,今兒一見大姑娘,與許氏好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撲上去便抓住她的手哽咽起來:“小小姐,老奴沒料有生之年居然還能有機會見您一面……只可惜小姐,奴婢卻只有百年後才能再見了……”
胡大川雖也是感概,卻怕大姑娘不喜,含著淚花兒斥責老婆:“你這胡說八道的婆娘,說的是什麼話兒,大姑娘剛來就哭哭啼啼,還以為咱們不歡迎哩。”
衛婆子卻淚水開了閘,但哭不止,抓著雲菀沁的手不放。
雲菀沁叫初夏拿出些銀子,三個管事兒的,一人打賞了五兩銀子加上小飾物,又分發了十兩銀子下去,叫胡大川去附近鎮上的市集買些酒肉,做一餐好的,晚上叫莊子上的下人與莊子上相熟的僱農、獵戶一同開開嘴巴葷,然後將剩下的銀子平均打賞了。下人們一聽,喜不自禁,心道這大姑娘還真是會做人,攏袖感激不盡。
胡大川見這大姑娘年紀還未及笄,卻心中自有一筆帳目,辦事有條不紊,不比成年人差,又很會收買人心,連周圍經常打交道的農戶獵戶都沒曾漏掉,考慮得當真周道,略感訝異,又喜滋滋附耳勸老婆:“瞧,大姑娘這般有出息,你這婆娘哭個什麼,笑還來不及了!”
衛婆子這才覺得欣慰了幾分,自家小姐苦命,以為嫁個好郎君,沒料最後鬱鬱而終,虧得女兒還算有造化,想來又是默默留了些淚。
馬婆子見狀,也跟在一邊兒干泣了兩聲,眼珠子卻一直在雲菀沁身上下掃著。
這些年打理莊子,馬婆子與胡大川夫婦表面和氣,其實有許多衝突,她護短,私心重,又愛貪圖小便宜,時常引鄉間親戚來莊子上做工,從中賺差價,謀利潤,也曾被胡大川發現過,卻打死不認。
大戶人家的管事喜歡玩些貓膩並不少,胡大川也知道,見這馬婆子是老爺派來的人,犯的錯也不算太嚴重,次次礙著情面,都啞忍下來,不好管太多。
這三個老人雖都是莊子上的管事人,誰是真心,誰是敷衍,各人心中打的什麼算盤,雲菀沁已經大略有了一把照妖鏡,並不多說,先進了莊子。
晚間,下人在主院內吃飯時,雲菀沁牽著弟弟,領著初夏與妙兒、喬哥兒過去。
莊上的下人長工們沒想到主家小姐與少爺竟然屈尊降貴,跑來一起吃,個個受寵若驚。
雲菀沁卻笑著拉著雲錦重坐到胡管事身邊,舉起一隻碗,斟滿茶,以茶代酒,寒暄了幾句,叫大伙兒吃得盡興,可別辜負自己來這一趟。
一餐鄉間,吃得酣暢無比。
*
酒席散去,夜朗星稀,莊子夜晚靜謐而美好,只有蛙叫蟲鳴。
胡氏夫婦與馬婆子伺候姐弟二人離開宴席,雲菀沁將弟弟安排進臥房休息,輕道:“胡管事,將莊子上的帳本都拿來書房,我要看看。”
三人俱是一愣。
三人目中轉瞬划過的表情都不一樣,胡氏夫婦是驚訝,馬婆子是有些驚慌之色。
半晌,衛婆子開了口,因對許氏的感情,對雲菀沁仍是變不了愛暱稱呼:“小小姐現下就要看麼?今兒趕了一天的路,又陪咱們這些泥腿子老家人吃飯,到現在還沒歇過呢。”
馬婆子趕緊諂笑接口:“是啊是啊,要不改明兒再看吧,那帳本冊堆積如山的,大姑娘要不先休息吧!”
胡大川卻從雲菀沁臉上看到了堅決的意思,見她掃了馬婆子一眼,眸中無比深意,心中有些通透了,只知道大姑娘是帶著少爺來養病消暑,這下才明白,還另有目的,眼看這大姑娘做事樣樣門清兒,怎麼會不放心,倒也不猶豫,道:“大姑娘先進去,老奴這便去帳房拿來。”
書房內。
燈燭下,雲菀沁一本本翻著,時而又聽胡管事說著,得出一個很嚴峻的結論,——這些年,佑賢山莊打理的店鋪並不賺錢,甚至還在不停地虧蝕。
店鋪在山下的小鎮上,名叫匯妍齋,做批發兼零售胭脂水粉生意,而原材料,都是從莊子裡的花田和花圃里直接供應。
前幾年匯妍齋的生意倒不錯,甚至還有隔壁鎮子的人跑來採買。
這幾年不知怎的,卻是蕭條了不少,眼看那帳本上的年度結餘數越來越低,從勉強頂住成本到打不住,雲菀沁的目色越來越沉。
“查過是什麼原因嗎?”事出必有因。
“回大姑娘的話,老奴問過幾名老顧客,有的說脂粉不如以前好用了,有的又說隔壁天香齋分鋪的便宜實惠多了,同樣質量的一盒頭油,他們家買,能擦兩三月呢,咱們只能用半個來月,老奴想過降價,可叫帳房先生計算過,回不了本錢哇,咱們要是降價,只怕越來越虧。不瞞小姐,咱們如今已經算是在啃老本,這事兒我也同京城的老爺提過,可老爺繁忙,只叫我們好好管著,沒什麼精力多管。”胡大川攏袖匯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