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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此刻,出迎汪孚林的,是凌雲翼身邊一個幕僚,引路的時候卻猶如悶嘴葫蘆,一句多餘的話沒有,直到一座五楹重檐歇山頂的大堂外,他才躬身說道:「這是總督府的二堂,制台就在裡頭,大人請入內。」
汪孚林謝了一聲,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徑直進門。說是二堂,這座建築已經可以當得上尋常五品官家中的正堂了。偌大的地方並未隔斷,正中央擺著黃花梨八仙過海大屏風,前頭是一張太師椅,上頭坐著一個五十開外的老者,人並不富態,而是有些乾瘦,眼神中閃動著挑剔。太師椅左右卻只有零零落落八張交椅,不設腳踏,而屋子東西兩側則是分頭擺著滿滿當當的書架,正中央的牆壁上還掛著一把寶劍,乍一看去,頗有一種顯擺文治武功的感覺。
雖說不知道這是殷正茂當初遺留下來的格局,還是凌雲翼這新主人的設計,但汪孚林只瞅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隨即趨前行禮道:「下官拜見制台。」
到這時候,他對這個天上掉下來的巡按御史已經不那麼排斥了。畢竟,就算是號稱正二品的總兵,在總督面前,一樣要屈膝!除了巡按御史這樣一個位卑權重的官職,整個廣東還有誰能夠面見兩廣總督時免去這一跪,不用當磕頭蟲?
第六六二章 督按合流
天下各省,巡按御史總共是二十一人,其中南直隸三人,北直隸兩人,宣大、遼東、甘肅各一人,其餘十三布政司各一人,一般的情況是一年一輪換,但偶爾也會出現雷稽古這樣先後兩次巡按湖廣的個別現象。而大多數巡按御史因為所懷使命,都是帶著找茬挑刺的心理來的,故而和當地督撫乃至於地方官的關係都不會那麼融洽。當然,朝廷也一直都在防止這種融洽,否則豈不是意味著整個省的官員上上下下沆瀣一氣?
所以,就如同遼東巡撫張學顏和之前的遼東巡按御史劉台之間非常不合,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一樣,兩廣總督凌雲翼和前任廣東巡按御史之間,也一樣是極其合不來。原因之一,就是因為凌雲翼覺得對方是個乳臭未乾不到三十的毛頭小子,可現如今一個調回去了,剛調來的一個竟然是更年輕的!
即便如此,這會兒凌雲翼面對汪孚林的行禮,卻還不得不乾笑了一聲:「免禮免禮,我和南明賢弟當年同科及第,沒想到如今又要和他的侄兒同地為官,這緣分著實有些巧妙。賢侄你竟是初任官就是巡按御史,著實雛鳳清於老鳳聲,前途不可限量!」
嘴裡說著這話,凌雲翼自己卻知道,他釋放的這點善意根本不是衝著汪道昆,甚至不是衝著汪道昆至交好友的譚綸,而是完完全全衝著當朝首輔張居正去的。他就不相信,如果不是張居正首肯,這麼離譜的任命怎麼可能通過!當然,相比之前那位履新之後都遲遲沒來拜見過自己,又臭又硬的前任巡按御史,汪孚林畢竟是在上任之初就趕到肇慶見他來了,至少從表面上看比他的前任要知情識趣得多。
人家客氣,汪孚林當然也投桃報李,落座之後少不得微笑著謙遜了一下:「制台威名赫赫,我從前也聽伯父提過,不過始終緣慳一面,卻沒想到這次能夠有緣在制台麾下為官,實在是榮幸之至……」他張口就來,接下來更是一口氣奉承連連,給凌雲翼送上了一堆高帽子。當然,這位兩廣總督的任官經歷,他全都是從汪道昆的那封信上得知的,可在他的巧妙演繹下,變得仿佛是他真的對凌雲翼仰慕萬分似的。
即便是遠在兩廣的凌雲翼,也聽說過汪孚林的某些光輝事跡,當然那些小事他不大瞭然,可在遼東引發的震盪,以及在京師作為導火索引燃了都察院大清洗這火藥桶,他卻還是非常清楚的。所以,汪孚林不像那些初出茅廬的愣頭青,一上來就橫衝直撞,而是回應了他釋放的善意,而且對他曲意奉承,他自然很滿意。當這次沒營養,純粹是彼此試探的初步接觸結束之後,他在心裡對汪孚林就有了一個定位。
應該是大佬們曾經操持在手中的刀子而已。一個剛剛二十歲的年輕人,能夠有多大能耐?之前肯定是根據汪道昆這位伯父的交待去做事。像他自己這麼大的時候,還沒考中舉人,哪裡懂得什麼世事險惡,汪孚林理應只是科場運氣比較好而已!
如果汪孚林知道,就因為剛剛這些打太極的試探,凌雲翼便用當初同樣年紀的自己來衡量他,他絕對不會有什麼想法。畢竟,巡按御史和督撫大多數時候都是對著幹的,能夠降低一下自己在對手心目中的重要程度和威脅程度,他當然樂見其成。至於在凌雲翼面前要放低一點身段,那又算什麼?反正只要不用當磕頭蟲,說幾句和軟甚至諂媚一點的話,他完全沒心理負擔。
儘管殷正茂擔任兩廣總督期間,也曾一直在用兵,但殷正茂最初的重任主要是在廣西撲滅韋銀豹等僮族,也就是後世稱之為壯族的叛亂,以及對付從福建逃到廣東的倭寇餘孽,對瀧水縣羅旁山那些叛亂瑤民卻只是小敲小打。畢竟這些地處兩廣邊境的瑤民動不動就躲入深山,所謂官有萬兵,我有萬山,兵來我去,兵去我來,讓官兵頭疼到極點。
因而,直到完全抽出手來,從萬曆二年開始,殷正茂方才開始制定圍剿羅旁山的計劃,然而他和張居正關係密切,因為南京戶部尚書出缺,立刻被調去填補這個空位,兩廣總督和撲滅羅旁山瑤亂這擔子就落在了繼任者凌雲翼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