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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說著已到了大街上,就見一隊禁軍正向御街方向行去,中間一位主將,騎在一匹黑馬上,絡須豹眼,十分威猛。
遠遠一看,楊浩就覺得有點眼熟,仔細再一瞧,不禁失聲道:「楚大人?那不是前三司使楚大人麼?我記得楚大人因為汴京缺糧一事已然被罷官為民了,他這般威風,又被朝廷起用了麼?」
羅克敵向遠處瞟了一眼,說道:「哦,那的確是楚將軍。楚將軍本已罷官,但是朝中正在用人之際,楚將軍又是有從龍之功的老將,經晉王說和,官家回心轉意,便把他降職任用為殿前司虎捷軍都指揮使,如今負責皇城警衛,唔……算算時日,今天該楚將軍當值,接替田重進將軍的控鶴軍負責大內侍衛。」
「原來如此,老楚理財原本就是勉為其難,還是令尊擅長此道,不過老楚做事還算勤勉,重新做回了老本行,倒也算是用其所長了。」
二人說著便在橋頭分手,羅克敵揣著那封令他好奇不已的信柬徑回軍營,楊浩站在橋頭目送他遠去,回頭又看向滔滔不經的汴河水,目光隨水而行,定在「千金一笑樓」那金碧輝煌的飛桅斗角之上。
高高聳立的樓尖,以湛藍的天幕為背景,傲然矗立在開封城中、汴河水邊。
「本來,這該就是我在汴梁城中留下的唯一印跡,後人如果提起開封風物,或許會從一些宋人的筆記札記中提到的『千金一笑樓』,津津樂道於它的宏偉,至於我這個一笑樓主人,卻連提也不會提起,就如後人只知有樊樓,不知其主何人一樣。可是今日離開汴梁城,史書中卻一定會記我一筆,如果我能在西北站住腳,那則是濃重的一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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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雪坊,琴聲幽幽。
柳朵兒一襲白衣,翩然而坐,面前一柱安神香,香菸裊裊。她盤膝安坐,十指撥弄,曲聲便流水般瀉來。時值春暮,百花仍然鮮艷,朵兒琴曲中,卻有淡淡蕭殺、秋風徐來之意。
她的琴聲悠揚流暢,高遏行雲,閉目聽來,仿佛秋高氣爽,風靜沙平、雲程萬里,天際飛鳴,似有鴻雁迴翔瞻顧,上下頡頏的美麗畫面。曲調起而又伏,綿延不斷,悠悠雅雅,靜中有動,在柳大家的十指撥弄下,更是妙到毫巔。
對面一人,方面大耳,身材魁偉。靜靜而坐,雙目微闔,手指隨著她的曲聲在几案上輕輕彈動,似為應和。
一曲撫罷,朵兒嫣然笑道:「朵兒這曲《平沙落雁》還入得千歲耳麼?」
趙光義張開雙眼,含笑道:「朵兒才藝冠絕天下,縱是一首尋常曲調,但經柳大家調弄,亦如天籟一般,何況如此名曲呢?不過此曲意境太嫻雅了些,唔……朵兒可識得《廣陵散》曲譜?」
朵兒黛眉微微一揚,嬌笑道:「此曲又名《聶政刺韓王》,據說是引自戰國聶政刺韓王的故事,昔日嵇康臨刑三千太學生為其請命而終不得免,遂索彈《廣陵散》一抒激憤情懷,曲罷曾言:『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
只不過各人琴風不同,這只是嵇康臨刑激憤之語,言其所撫《廣陵散》就此成為絕響,卻不是說這首曲子就此失傳,後人以訛傳訛,遂道世間不復有《廣陵散》矣。不過此曲流傳確也不廣,天下人識者寥寥,而朵兒……恰恰是其中之一。」
她說到這兒,向趙光義嬌媚一笑,奉迎道:「想不到千歲與音律一道亦如此精通,竟知道這首曲子尚存人間,如果朵兒所料不差,千歲定然是曾經聽過的。」
趙光義頷首微笑道:「不錯,本王幕僚慕容求醉,曾以此曲獻於本王,本王甚是喜歡,既然朵兒亦擅此曲,不妨撫來聽聽,本王看看朵兒的琴風,較之慕容先生如何。」
朵兒調弄著琴弦道:「《廣陵散》描述聶政刺韓王氣象,有『刺韓』、『衝冠』、『發怒』、『報劍』等篇章,雖聲調絕倫,卻憤怒躁急、最不和平,有樂曲中素有所謂『以臣凌君之象』,恐不宜於千歲怡神養性。」
趙光義撫須笑道:「朵兒儘管撫來,一首琴曲,豈能撼動本王心神?」
朵兒嫣然道:「如此,朵兒獻醜了。」
她凝神屏息片刻,纖纖十指撫上琴弦,一首千古絕唱《廣陵散》悠悠揚起,玄起處風停雲滯,人鬼俱寂,唯工尺跳躍於琴盤,思緒滑動於指尖,情感流淌於五玄,天籟迴蕩於蒼天,仙樂裊裊如行雲流水,琴聲錚錚有鐵戈之聲,驚天地,泣鬼神,令聞者無不動容。
趙光義閉目傾聽,胸懷起伏,琴到急驟處,他長身而起,長長吐出一口濁息,嘆道:「此曲雖有女子之手撫來,亦是殺伐之音錚錚,聽來令人心懷激盪!」
琴聲戛然而止,朵兒輕輕抬起雙手,嫵媚笑道:「此曲本以慷慨激昂之風聞名,但得其中三分神髓,自然不改殺伐之音。」
她站起身來,款款走到趙光義身旁,趙光義回顧身旁紫檀書架上一排排典籍文章,訝然道:「本王素知朵兒才識淵博,只是……沒有想到,你這裡竟然連《史記》都有,《表》、《書》、《本紀》、《世家》、《列傳》……,無一缺漏。」
朵兒輕笑道:「朵兒好讀書,這套《史記》好貴,還是入主一笑樓後才購買的。」
趙光義微微一笑,手指撫上那一排書冊,心中只想:「今日,本王已是破釜沉舟,有前無後,成敗全然不計了。不知後人續修《史記》時,本王是會記在《本紀》、《世家》、《列傳》里,還是在《表》、《書》中隨意提及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