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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即下令,說期以三個月,所有文盲軍官,都必須認識常用字五百個——等會兒我寫下來交給你們帶回去——若到期測試不能合格的,一概沙汰!

    其實不僅僅甄隨,劉夜堂也不認識字。陸衍出身吳郡陸氏,雖是疏族,打小也念過書,日常應用文終究是能讀會寫的;至於高樂,斗大的字據說勉強識得一兩籮筐……

    甄隨苦著臉,還待爭辯,裴該用竹杖一指他:「且閉嘴!」他眼神左右一掃,發現除了陸衍外,包括卞壼在內,大傢伙兒都有些不以為然。陸衍自然以為,都督喜歡部下識字,那正好,我識字啊,想來必有錦繡前程。而在卞望之想來,一票武夫,識字又有什麼用了?固然讀書可以明理,但僅僅識字,不讀聖人之言,心性也不能受到道德的約束。這幾位都鬍子一大把了,正如使君所言,能夠認識五百個常用字頂天啦,這輩子也沒希望變成真正的文化人了,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當然啦,裴該自有他獨特的考量,讓劉夜堂、甄隨他們認識字,並不如同嘴上所說的,僅僅是為了方便軍令的傳達,也不是想讓他們明理——熟讀經史,出口成章,然而一肚子男盜女倡的傢伙,這年月難道還少嗎?

    關鍵是,但有文化,身份自然不同。古時文武並不分途,所謂「出將入相」,基本上高級軍官也全都是文化人來做的——先是貴族,後是官僚——統治階級上層乃可以凝聚為一個整體。生逢亂世,自有草莽崛起,但象石勒那樣一輩子都沒打算認字的,大多數難以冒頭,脫穎而出的實在鳳毛麟角。  

    比方說史書上明確有記載的,歷史上第一個文盲大將軍——王平王子均。

    大概就是從魏晉時代開始的,大群不學胡人進入中原腹地,逐漸扭轉了文武並重的風氣,此後武夫中文盲越來越多,而士大夫則日益鄙視武夫,甚至於輕視武事。宋代重文輕武,固然源於五代時武夫跋扈,從而矯枉過正,武夫乃至於高級將領很多是文盲、半文盲,那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重要原因。從此出將者不再能夠入相,武人成為統治階級中的異類,文武兩個階層於是殊途,並且愈行愈遠。

    武人在政治上遭受歧視,自然會刻意地與文人士大夫所宣揚的傳統道德保持一定距離,那麼貪財、懼死等成為普遍風氣,也就不奇怪了。而文人士大夫既然鄙視武夫,自然也不會再信任武人,於是文臣甚至於宦官監軍乃至將兵,外行領導內行的懊糟事也便層出不窮。裴該前世讀史的心得,就覺得這是宋以後中央政權軍事力逐漸衰退——開國之時不算——的一個重要原因。

    而且他初命四位營督,雖然沒發現其中有什麼經天緯地的大才,終究算是「從龍」舊臣,是不希望他們止步於一營、一軍之督的,心底實有所寄望。可是你們本來出身就不高,倘若一輩子都是文盲,還怎麼可能登上高位呢?七八品到頭了吧。我堂堂三品大員,手下一水七八品的小吏,怎麼可能支撐得起一個結構完整的幕府機構來?  

    但是裴該這些想法,有些是來自於後世的經驗,有些太過超越於現實,故此不便宣之於口。反正認識五百個字也不難吧,那我就直接下命令得了,你們是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

    發完命令之後,裴該便再次把目光投向劉夜堂。

    想到必須去學字,劉夜堂的表情也有些苦悶,但他久隨祖逖,遵從將令已經成為烙在骨子裡的習慣了,故此猶豫了一下,還是躬身領命了。隨即說道:「軍欲強,心須穩,軍心若亂,還何強之有啊?如今軍中皆以使君為神,『空城計』能退胡騎……」

    裴該苦笑著插嘴說:「不過僥倖罷了。」

    劉夜堂說不管是不是僥倖,哪怕只是將領運氣好,所以才每戰必勝呢,在普通兵卒看來,那也是神了,必肯為其效死。

    裴該捋著鬍鬚想了一想——其實不用想,他只是裝相而已,倘若不明白樹立一個絕對權威的偶像能夠凝聚軍心,他也不會腆著臉到處宣揚自己的「光輝事跡」了,把一場敗仗硬說成千古難見的奇謀取勝——隨即說道:「天子遠在長安,琅琊王寄居建康,若宣二者之名,不能使將士們感同身受,故此乃宣己名而已……」偷偷瞥一眼卞壼,心說你老兄會不會認為我這是目無君父的表現吧?

    好在看卞壼的神情,對這種事倒也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感。  

    裴該暗中舒了一口氣,便對卞壼說:「卞君此前所言,當使士卒知榮辱,在該以為,不如使士卒明恩仇。」

    卞壼一拱手:「縣中士卒,多為流民,使君與其衣食,安頓其家室,自然感恩。然不知如何使其明仇?」

    裴該雙目爍爍如電:「須讓彼等知道,田畝荒廢,家園殘破,被迫離鄉背井,此皆為胡賊所害也!所謂『晉戎不兩立』!」

    ……

    西晉末年天下大亂,無數百姓喪田失土,破產流亡,其實主要源自「八王之亂」而不是「永嘉南渡」。司馬家那票混蛋王爺對民生造成的危害,一點兒都不比胡族叛逆來得小——比方說關西流民數萬戶流亡巴蜀,導致李特創建流民大營的時候,劉淵可還沒有稱號建基哪。

    所以對於貧苦百姓來說,胡賊確實混蛋,但朝廷更加混蛋,要真正代表本階級的利益,從此過上相對太平安穩的日子,那就只有揭竿而起一途了。但裴該目前屁股還坐在晉朝這邊兒呢,他自然不可能宣揚司馬家有多糟糕,而只能把矛頭單獨指向胡漢政權——只有這樣,也才不會引發士卒和百姓們思想上的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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