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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前台領了卡上樓,穿過走廊到了房間門口,刷卡開門,一下頓住腳步。
房間在六層,向南一扇開闊落地窗,窗前支了一張單人沙發。
樓問津就斜靠身體,坐在那單人沙發上,逆著天光,臉上表情晦暗不清。
「你要休息?那房間我讓給你……」
「進來。」樓問津一句打斷她退出去的打算。
梁稚生平所聽最多的祈使句,就來自於樓問津。然而,從前她才是下命令的那一個。
但想到周宣說的,父親不日即可釋放,她便忍了下來,反手闔上門,朝樓問津走去。
樓問津抬眼看她,平靜問道:「跟周警官聊了些什麼?」
梁稚往窗外一看,這才發現房間視野正對著那株青龍木。莫非她一離開,他後腳就跟來了,所以才將她與周宣對話那一幕盡收眼底?
見梁稚一時不作聲,樓問津眉頭微蹙,驟然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跟前輕輕一帶:「我在問你話。」
「他和我說,我爸不久之後就可以釋放……」
樓問津稍稍坐直,盯她片刻,忽然一把掌住她的腰,用力一摟,她身體失衡,心口猛地一跳,手掌下意識地往他肩頭一撐,卻還是沒能避免自己跌坐下去,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冷淡的聲音就在頭頂:「周警官和你什麼交情,這樣急著跟你通風報信。」
梁稚此刻大腦一片空白。
從前與樓問津並非沒有過肢體接觸,但那多半是她主動或者故意,有時候是看見他等在梁宅的門口,輕手輕腳地貓到他身後去,突然往他身上一撲;或是兩人同坐在汽車后座里,她背靠著車窗,脫下涼鞋,把整條腿都支到他腿上去。
在樓問津那裡似乎從無「敢怒不敢言」一說,好像不管她做什麼,他一應都會承受,絕無怨言。正因如此,她才屢屢冒犯,她不相信樓問津真沒有「憤怒」這種情緒。
現在她總算見識到了,他是有的。兩人此刻的姿勢,也絕非從前那些小孩一樣的打打鬧鬧,她能切近感知他的體溫、呼吸和氣息,它們一併將她包圍的時候,她才清楚,過去自己的每一次挑釁,都是多麼的不自量力。
梁稚深深呼吸,任何時候,她都不願居於下風,尤其面對樓問津:「……我和他自然交情不匪。」
「那和你交情不匪的周警官,也一定告訴過你,最後一道手續,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會簽字。」
梁稚霍然抬眼,對上樓問津審視的目光,「你要出爾反爾?我都已經同意結婚,你還要怎樣?莫非還要我對你感恩戴德嗎?就是因為你,我們全家才遭此無妄之災。將人推進水裡,再伸手救人……」
她話音驟停,因為樓問津忽然伸手將她後頸一按,她頭低下去,離他面頰只余寸許。
「梁小姐,你是不是忘了,是你求的我。」
梁稚早已嚇得呼吸凝滯,視線也定住了,半刻,她意識到,原來他鏡片後的目光冷得嚇人。
——要憎恨、厭惡一個人到什麼程度,才會出現這樣的目光?
她一下懵了,像是突然挨了一悶棍。
她一直以為,樓問津謀奪梁家家產只是狼子野心,可原來竟也有憎惡她的緣故嗎?
為什麼?
因為她口不應心,以至於總是對他頤指氣使?還是因為她從來改不掉的大小姐脾氣?
梁稚從沒想到,自己繁亂複雜的情緒里,還容得下一絲委屈—— 她確實脾氣壞,可對他也不算差,六年朝夕相對,那樣多共同生活的回憶。
而他居然憎惡她。
只是一瞬間,梁稚臉上血色盡失,魂魄也像是飛離了一樣,神情空空茫茫。
樓問津盯著梁稚,摟著她的手臂收緊兩分,語氣卻溫和下去:「我做什麼了,你怕成這樣?」
梁稚只是緊緊咬住嘴唇,一聲不吭。
片刻,梁稚感覺到摟在她腰上的手鬆開了。
樓問津嘆了聲氣,捉著她的手臂,讓她站了起來。緊跟著他自己站起身,將她輕輕一推,讓她在沙發椅上坐了下來。
「我叫人給你送一壺熱茶。」說罷,樓問津走出了房間。
第7章
#〇七
婚期臨近,梁宅所有人都比平日更加繁忙,蘭姨指揮幾個女傭工包喜糖,古叔將各方送來的禮物清點入庫。
反倒梁稚,無所事事地像個局外人。
午後她去游泳,回來免不了遭蘭姨絮叨,說她也不曉得將防曬霜搽上,一下午曬得皮膚黑了好幾度,馬上要做新娘子的人了,還這樣任性。
梁稚曉得他們的用意,是想哪怕梁廷昭不在,他們幾個看她長大的長輩,也能將婚事操辦得風風光光,不叫人看笑話。
可梁家早成了一樁笑話,婚禮辦得越隆重,越顯得滑稽。
婚禮前夕,仍不見樓問津人影。
寶星午後倒是過來了一趟,跟大家同步明日婚禮安排:幾點起來化妝,幾點接親,幾點敬茶……
梁稚打斷寶星:「給誰敬茶?樓問津是,我爸又還被關著。」
寶星看一眼梁稚,語氣添了些小心翼翼,「自然是給梁小姐你大伯……」
「他也配。」
寶星不說話了。
梁稚看他,「是樓問津的意思?」
「這個……我也不知道,是婚慶顧問擬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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