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致冬妮娅
1致冬妮娅
亲爱的冬妮娅：
我现在正在白银城郊的藤壶镇给你写这封信。
这里没有跨境快递网点，我不知道那些黑市商人靠不靠谱，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你手里，总之，最近我可能没办法给你写信了。
一周前，我经历了在荒土上的第一个冬至，这一周来的遭遇，一度让我以为，我们的本性就是如此残忍。
我们失败了，冬妮娅。
春天时我被组织派到这个流民聚居点，那时这里糟透了，每个人都饥肠辘辘，每个人都衣不蔽体，但我觉得，我可以凭借我的知识与意志帮助他们，因为他们的眼里，还有光。
或许你是对的，冬妮娅。
城市将我们异化为机器，而荒土，将他们异化为野兽。
我所看到的光，不是希望之光。
而是野蛮之光。
在我们刚来到这里时，他们表现得友善、温和，不是因为我们给了他们希望。
而是因为我们带着武器和物资。
那个春天的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冬天，他们都是经历血腥厮杀后，吞噬同类的幸存者。
就像这个冬天一样。
一个月前，气温开始骤降，他们开始变得暴躁。
我们实行配给制度，尽力维持秩序，但是……
我们知道，仅剩的物资根本不够所有人度过这个冬天。
他们也知道。
攻击是从同类开始的。
为了一桶油料，同一聚居点的人会在夜晚割开邻居的喉咙。
秩序渐渐崩坏，言语变得没有效果，唯有手中的子弹，能让他们听话——我从未想过，我会向他们开枪，我来这里，是为了拯救他们。
有人被杀死了，还有人逃走了，而那些逃走的人，带来了更多的人。
冬妮娅，人类就是如此善于团队协作的动物。
在荒土上，子弹比油料更加廉价，在这里你想给每个人都吃一口热饭不容易，但想给每个人都发一把枪却不难。
他们不会劳动，只会掠夺，我们带来了那么多的生产器械，如果他们愿意劳动，这个冬天也不会这么艰难。
我们打退了一波流民的进攻，马上就得应付另一波，我们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在争地盘，但至少老鼠不会如此擅长杀戮同类……
我感觉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疯了，包括我在内。
三天前，聚居地失守。
不是我们败了，而是这里已经没有人愿意扞卫自己的家园。
组织上下达了新的指令，我们将穿越高度辐射区，前往北大陆，那里的高原地带已经渐渐脱离了辐射的影响，有更多的流民朝那里聚集。
我很失落，冬妮娅，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放弃了。
但就在昨天，当我踏进藤壶镇时，又燃起了斗志。
因为我感受到了二十公里外，自白银城吹来的，城市恒温系统的暖风。
我很愤怒，冬妮娅。
——爱你的乔
2103年1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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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9年4月2日
新洲，太阳城，某高层建筑。
“冬妮娅小姐，这封信，你还有印象吗？”
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年轻男人把一封折成三角形的信推向桌对面的女人——哦，他不一定年轻，这是生物科学高度发达的2109年，外貌不再具有任何年龄判断价值。
这个时代，人人都是青春靓丽的俊男美女，连同这位冬妮娅小姐也一样。
蓬松的头发，淡黄的长裙，一张仿佛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般的脸上，点缀着一双天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的扫了一眼被推过来的，布满污渍的，老旧得连字迹都快辨认不清的信。
她表现得云淡风轻，内心却惊涛骇浪。
她当然认识，这是乔写给她的。
乔每周都会给她写一封信，直至五年前的某一天，冬妮娅再也没收到过。
他或许，已经死了吧。
冬妮娅这般想着，把那一大箱子信全都扔进了垃圾堆。
因为她结婚了。
结婚这件事在这年头可不常见。
它意味着你很有可能是个注重家庭传统的新洲人。
还意味着你的家庭条件优渥，而且不是一般优渥。
很显然，冬妮娅两者兼有。
——否则这些羲和法务部的人也不会这么客气找上门来。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冬妮娅说。
男人笑了笑，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猩红的电子眼：
“再好好想想，冬妮娅小姐。”
“我说了，不知道。”
“知道我们是怎么找到这封信的吗？”男人自顾自的说道，“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对我们羲和来说，网络没有秘密，线上沟通，无论哪一种，都不安全。”
“手写信件，天然墨水，夹杂在普通快递里，无论X光还是超声波都测不出来，除非人工拆检，但你知道，这年头人工最贵，没人会去拆普通快递。”
“但是你感觉到了吗？冬妮娅小姐，这位叫做乔的年轻人，很悲愤，字里行间都很悲愤，所以他不由自主的，在信里写了许多敏感词汇，某一天……”
“昔日的恋人将情书扔进了垃圾堆，回收机器人将它运到垃圾处理站，放上传送带，然后……”
冬妮娅心中咯噔一条，她大概知道为什么了。
男人继续道：“传送带上的智能识别系统捕捉到了纸上的文字，触发警报，将其标记为低权限监测物，收录存档，当然……”
男人笑了笑：“它被记录在案的时候我们其实并没有注意到它——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找你吗？”
冬妮娅看着男人的笑容，心里发毛，但她仍旧嘴硬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羲和，法务部。
是干什么的？
维权？申诉？辩护？
不好意思，以上这些词汇都是旧时代的历史名词。
核战之后，秩序崩溃，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国家存在，整个地球由三个巨型企业分而治之——没有国家，自然没有法律。
羲和法务部这个部门，或者说‘法务’这个名词，沿用自旧时代。
今天的法务部，就是法律。
它是羲和之中几乎拥有无限权力的实权部门，法务部一般不会找人谈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是直接把法律塞进你嘴里，扣动扳机，让正义得以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