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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天意之下,人事又能知幾何呢,明明他最知道的。
喻宵已經很久不會去想起趙珪了,大概這個人實在乏善可陳,如萬千芸芸眾生一樣,既不夠忠,也不夠奸,既不夠善,也不夠惡,只有些小聰明,或小愚蠢,沒有讓人記住的本領,或者值得人不停回憶的地方。
可是現在喻宵想起來,那時的他,大概也從沒想過和他分離。
他知道這個人和他相關的一切都充滿了功利,但人類永遠是一種不徹底的生物,哪怕是對一個工具,相處久了,也會不自覺地產生感情。
所以當他這個工具失去價值成為累贅後,趙珪也捨不得丟棄,而是額外費心給他找了一個去處。
雖說下等僕役看起來很像開玩笑,但確實是他這個不太聰明的普通人,能給的最好歸處。
喻宵沒有父母,當然,如果用心找的話,未必沒有。
可惜他天生缺少人類的感情。
這麼說仿佛他不是人一樣,但喻宵確實沒有許多人類與生俱來的感情。
這種缺失,和他缺少天魂應該也沒有什麼關係,因為收回天魂後,喻宵梳理自己的記憶,總覺得他還是梨生的時候,也並不像地關結界中的那縷執念一樣,那麼多愁善感。
這並不是他記憶出錯,只是對於他來說,緣分斷了就是斷了,並不可惜,如果對方主動斬斷了和他的緣分,那他就會無拘無束的離開,他不是一個會為了斷掉的緣分痛哭流涕,耿耿於懷,努力挽回的人。
而趙珪是不一樣的,他那個懦弱的人,永遠沒有斬斷一切的勇氣,包括和他的緣分。
緣分既然還沒有斷,喻宵也沒有理由放棄他。
所以他真的很認真地將趙珪列入了未來計劃里,他沒有想過和他分開,在他迷之自信的主觀意識里,只要他不想分開,那就一輩子不會分開。
但是現實就非要打他一巴掌,好像不痛就不能稱為現實一樣,趙珪離開的猝不及防,而他無能為力。
他對那對無緣的父母,沒怨懟過,也沒孺慕過,但是對於趙珪,大抵還是難過的。
因為緣分既沒有在開頭消失,也沒有在結尾結束,而是在中間斬斷了,猶如驟折一臂,讓人痛不可當。
而事實上,只要緣分還未斬盡,在哪切開又能不痛呢?
他和喻青崖朝夕相對,形影不離,讓他忽略了分別時刻。
喻青崖這一錐將他刺醒,真正的分離來臨之際,又哪裡會給你提醒?
喻宵抱著喻青崖的「屍體」,心魂失守。
他本以為自己見過無數別離,早已看輕生死,卻原來並不能,緣分在哪裡斷開,都讓人痛不欲生。
而喻青崖,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徒弟,似乎和別人也是不一樣的。
無論是師尊還是師兄,甚至半吊子趙珪,追溯前塵的陸危,他們都在他的生命里扮演著「師長」的角色。
他們每個人都很聰明,比他聰明很多,並且將自己身上的一些東西,傾囊相授,將他雕琢成如今的樣子,呃,趙珪除外。
喻宵願意跟在他們身邊,願意聽他們說話,願意跟他們走一樣的路,無論這條路上犧牲的是他們,還是他,他都泰然自若,願意同殞同歸。
但是喻青崖是不同的,他是他唯一的「徒弟」。
他不聰明,不講道理,還胡攪蠻纏。
就像小時候,他不想抱他,他就苦練爬樹本領,自己抱著他的腿往上爬。
他不想和他一起睡,他就大黑夜地跑到他的門口,可憐巴巴地守著門,不開就不走。
而大了,知道修仙留不住後,他就不管不顧地修魔。
好像從小到大,他就沒有哪一天是長出理智的,永遠死纏爛打,撒潑打滾地要賴在他身邊。
喻宵身邊有很多人,但其實沒有那麼多人執著於和他的緣分。
這和緣分深淺也沒有關係,大家都是成年人,有自己心中的道之所在,緣聚緣散,都有最體面的方式,我不會因為你,失去自己。
而喻青崖做不到。
他總用一種不計後果的方式去抓住這段緣分,哪怕鮮血淋漓也不鬆手。
喻宵可以看見他向著自己撲來,哪怕傷痕累累,也要用血流不止的手握住他的衣擺,用無法闔上的眼睛,注視著他的全部。
這天下有那麼多人,沒有人會因為少了喻宵活不下去,但是喻青崖會。
所以,喻宵放不開他的手,因為喻青崖一直在用力地拽住他的手。
喻宵沒有那麼坦然面對分離的能力,他無法忍受這段緣分又被突兀地半截斬斷,他很在意!
當知道喻青崖的「死訊」時,他腦子裡並沒有理智這種東西。
他只是想要別人把他的東西還給他,他要討回這種東西,不管是向誰!
他那時真的動了殺心,看向眾仙的殺意,沒有一點虛假。
那一刻他才想明白,難怪喻青崖變成了這個樣子,因為他是他的徒弟,他從小接觸的一切,都來自於他,所以在某些方面,他們一模一樣!
喻宵無法不怨恨。
他可以接受有些東西從來就沒有,但不能把他擁有的東西,半途搶走!
到底要他痛多少次才甘心,他已經受夠了,如果誰膽敢再讓他痛一次,他就讓他付出代價!
原來壓抑在湖水下的那隻沸騰野獸是這樣的,他們從來一體,無法割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