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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他感覺到懷抱里的人身體的滑動,但僵直著,甚至不願意看一眼,仿佛只要他不看,就不會再有可怖之事發生一般。
「……師父?」
魏八錦顫抖著,陸因循的身體軟綿綿的,無生氣地沉在他懷裡。
九天玄女來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一隻夢魘獸被大卸八塊丟棄在河床里,滿身是血的少年抱著沉睡的男人,雕塑般坐在河邊。
少年不知道坐了多久,睫毛都掛上了一層山霧,只有偶爾的顫動能證明他還是個活人。
「你是叫小錦嗎?」她問。
少年聞聲抬頭,將懷裡的人緊了緊,怒視她:「是你?」
玄女笑笑:「我是九天玄女。」
「我管你是誰,你是天王老子我也管不到,」少年面容慘然,「你們又來做什麼?你們還想得到什麼?我還能給你們什麼?」
玄女趕忙擺手,柔聲細語:「誤會誤會,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
「不是我想的那個樣子,又是什麼樣子?我不想你看笑話,這裡也不歡迎你幸災樂禍,你回去告訴西王母,我說的話一定做到,叫她在崑崙山上好好地等著我來殺她!」
他說罷,狠狠甩了玄女一記眼刀:「你笑什麼?不相信?」
「相信相信,」玄女微笑哄道,「知道你師父天下第一厲害,你天下第二厲害啦,不過小仙我呢,還有一事不解,你要殺天下人做什麼?」
「他們坐享其成!他們見死不救!」
玄女眨眨眼睛:「但你要是把他們都殺光了,你師父的努力可不就都白費了嗎?師父救人,徒弟殺人,這算什麼事嘛!」
魏八錦愣了一會兒,嘴巴張了又閉上,最後狠狠瞪了玄女一眼,朝她「哼」了一聲,抱著人就要往別處走。
「你這孩子,怎麼說不過就要跑啊,」玄女在後面道,「和我聊聊天嘛,我又不會吃人,不不不,吃饕餮!」
魏八錦身體狀態不好,走得很慢,兩隻腿倒啊倒,不過走出去幾十米遠,他決心要離這個可惡的女說客遠一些,她們崑崙虛的人啊,都擅長騙人,不,騙饕餮,說出來的話一個字也不能信。
不要聽,不要信。
「小錦!」玄女突然高聲喚他,誘惑般伸出了手,「你要他活著還是死去,愛你還是恨你?」
……
「你看。」彭悠指著空中漂浮的小光團,對胡小仙說。
魏八錦的靈體是個小懶蟲,即便被引了出來,懸浮在半空中,也不妨礙它睡出鼻涕泡兒,胡小仙圍著它轉了一圈,目光被它的腳丫吸引住了,「這是什麼?」
葫蘆兄伸出兩條七彩條帶,輕輕搔了下靈體小人腳,小人癢得扭了一下,大方地將腳底板露了出來。
藍白色的印記在它黑皮兒上十分顯眼,還一閃一閃的。
「這是靈痕。」
胡小仙不解:「靈痕?」
「用人舉例子吧,世界上的每一個人,肉身和魂靈都是對立統一的,從他生活存在的每一世看,肉身比靈魂更重要,肉身若死,這個人就是死了;但從長遠來看,靈魂又比肉體更加關鍵,因為靈魂只要存在,渡過忘川河,就可以再次轉世投胎。」
彭悠繼續解釋道:「一般情況下,當世的生老病死、愛恨別離都只會作用於肉體,最多只會在靈魂上留下很淺的劃痕,這些劃痕也很好修復,在忘川里泡上幾天就會復歸如初。」
胡小仙想了想:「這就是俗話說的,當世情緣當世盡嗎,那怎麼還會有七世怨侶的說法?」
「這就是我要說的了,人在紅塵過,並不是所有的一切都能在忘川水裡消融,如果遇到印象太深刻的人、物,達到震駭識海的地步,靈體上便會形成永久的「靈痕」,執念不消散,就靈痕不消亡,無論輪迴幾世都是如此。」
彭悠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點了一根煙,一邊吞雲吐霧,一邊下了結論,「這就是我說即便消除記憶,也治不好阿錦的原因,他早在靈體上與他師父蓋了章了。」
並且執念深重,神仙難救,強行拔除,甚至可能會魂飛魄散。
他說完,胡小仙好久沒有回應,待彭悠彈了彈菸灰,預備收起小講堂的時候,他怒吼一聲,跺腳道:「不娶何撩,這不是占著茅坑不拉屎嘛!」
彭悠被水果煙狠狠嗆到,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
「你咳嗽什麼,我又沒有說錯。」
彭悠:「那個,你說蕪荒神尊我沒意見,你說魏八錦是茅坑我就不敢苟同了,著實有點兒呃,傷敵八百自損一千了……「而且,他又不是屎殼郎。
「我就打個比方。」
胡小仙說完,在屋子裡踱來踱去,顯然十分氣惱,誰不知道陸因循是不入輪迴的上神,天生靈品護的是只此一世,他死倒是死得容易了,留下這一位守寡的,要何時才能守到頭兒?
「忘川水果然老是失靈啦……」
「外物勝不過人心,也是常有的事。」
胡小仙抓耳撓腮,看到一旁睡得沒心沒肺的貓大白,心想魏八錦平日白疼它了,此刻高高掛起,更是來氣。但他轉眼一想,又感覺很不對勁,問彭悠:「咱這貓睡了多久了?」
彭悠:「你哥睡了多久它就睡了多久,說不定你哥醒的時候,它也該醒了,什麼叫休戚與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