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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秋聞言,展顏笑了笑,自打張姨娘故去,她很久沒聽見這麼妥帖細緻的話了,忙道:「您說的是,我安頓下就照辦。」
……
屋裡只有一盞油燈,幾個女人把它放在東邊那張炕上,湊在一起嘁嘁喳喳閒話,晴秋初來乍到,獨自躺在自己的鋪蓋上。
這鋪蓋也不知道是睡過多少人的,說實話,剛邁進門時她也幾乎被嚇得打退堂鼓——簡直比當初在下人房睡大通鋪時還要污糟,掌柜渾家那句「腌臢」實在是再貼切不過。
可她本就是草芥一般的人,難道因為給富裕人家當了十來年奴婢,就身價倍增也成小姐奶奶了
她們都住的,我也住的。
況且在家裡時,漏風的頂棚光溜的草蓆,又不是沒住過!
心裡幾番思忖,晴秋到底沒走,脫了外衫照在褥子上,又把棉襖脫下來墊在被子裡,衣裳也不敢脫完,便囫圇著躺下。
這是最不好的鋪位,緊靠著門口,只有一身大小,幸好隔壁床的阿嬸在油燈那兒扯閒篇,能夠她輾轉反側的,她也沒心思想什麼,滿鼻子都是不知道是誰的頭油味兒,睡不著。
翻騰著,固然臉上被什麼東西戳了一家,就著朦朦的燈光,晴秋一扭身,卻看是個小娃娃!
也才兩三歲模樣,身上穿得一件補丁貼補丁的棉襖,露在外頭的手腳和臉都凍出紅皴,頭上戴著一個嶄新的紅艷艷的虎頭帽子,自己也長得虎頭虎腦,流著涎水說道:「姐姐,你好香!」
聽聲音,是個男娃兒。
晴秋一咕嚕爬起來,把他抱在懷裡,這胖小子看著胖,竟沒有幾斤沉,把他放到腿窩,伸出手:「你再聞聞」
那娃兒聞了聞,「嗯,是很香,就是……香糖果子!」
晴秋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虎頭帽子,道:「所以你今天吃了果子,還買了帽子。」
「沒有果子,我娘說果子……」他尚不太能說完整的話,小手撓著臉,嘟囔道:「帽子好看」
「好看。」晴秋拍了拍那隻虎耳朵。
一個年輕婦人趕忙下炕來,一把掄起這孩子,朝晴秋道:「別搭理他,冷他一陣,他就不磨人了。」說著,把孩子往地上一放,拍拍他老虎頭,笑道:「去,往灶膛里添根柴。」
那小孩兒便搖著老虎腦袋,一擺一擺往灶膛邊走去,還真有模有樣拾起一根柴,往裡添。
「這也太能幹了。」晴秋道:「我也有個弟弟,像他這麼大時,只會坐在我娘懷裡要糕吃。」
「跟著我,掙命罷了。」那婦人笑道。
晴秋看了她一眼,那婦人和善道:「我夫家姓張,你叫我張娘子就好,姑娘你尊姓大名」
便有旁的幾個嬸娘笑道:「到底出來做事,還學那等爺們說甚麼『尊姓大名』,咱們有什麼尊的」
晴秋忙道:「見過張娘子,我本姓沈,叫晴……秋容,我叫秋容。」
那張娘子見她言辭含糊,本以為那名字是個託辭,便笑道:「那我還是叫你沈姑娘罷,沈姑娘,過來坐,咱們一處說說話。」
「是呀,是呀。」嬸娘們都招手,也有人笑道:「話也別說得太遲,破費油燈。」
「欸唷,省得,省得!」
……
大家一番廝見,屋裡七八個嬸娘婆子,年輕的除了晴秋,便是這位張娘子,其他人年紀都大了些,三四十歲有之,四五十歲有之,甚至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嫗,說自己今年已過一甲子。
真是能幹!
而她們,在連州城裡討的生活也各式各樣,有在富貴人家做雜役的,有給食肆鋪子蒸焦酸陷的,甚至還有個牙保,專門遊蕩在城裡兜攬生意做女掮客的,還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健壯婦女,姓崔,和晴秋一樣,也是主家落拓,解了契,自己出來謀生的。
「那你呢」眾人問晴秋。
晴秋不想透露自己是穆家出來的奴婢,便慌說自己是城西王家的侍女,到了年限解契出來,暫時在客棧落腳,再尋個營生。
「喔,城西王家,是不是瑞昌大街上開飯莊的那家」有人問道。
「對對對!」那個蒸焦酸陷的忙道:「就是他們家,從前有一陣還老是定我主家的焦酸陷呢,他們家還有個諢號,叫『連州王』!」
「唷,好大的口氣,怎麼叫這個名兒,沒被差爺給打下來」
那蒸焦酸陷的便笑道:「也就掛了兩天,自己叫風颳下來了,要說這裡也有個緣故——穆家知道嚒,瑞昌大街上常和王家敲對堂鼓的,他們家掌事的是三房,三房大少爺那叫一個囂張紈絝,王家和他叫陣,掛了一條那麼老長的幌子,可惜叫風颳住半邊,藏了一個字,『連州王氏』只剩下個『連州王』,若叫那有心的看到,告到官府說他造反,那是一告一個準!這三房大少爺便逮住時機,編排了個順口溜,我給諸位說道說道——」
「嬸子,別買關子,快說!」
「說的是——連州有個善人王,扶危濟貧熱心腸。
肚裡空空,他煮粥湯,袋裡空空,他有銀錢賞!
若問善人哪裡找
瑞昌大街往裡走,只瞧那大紅燈籠掛房梁!掛房梁!」
「欸唷,這聽見的不得把連州王家給吃窮嘍」眾人便都鬨堂一笑,又道:「吃沒吃窮,沈姑娘不是知道」
晴秋嗖了嗖嗓子,差點嗆住,忙道:「這都是穆家三房那個大少爺鬧著頑的,後來被……聽說是被他姨娘罵了一通,還親自登門來給我家老爺賠不是呢,那會子鬧白災,街上幾家店鋪都有施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