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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檯燈,鏡子等被用力摔碎,女人尖銳的嗓音,男人粗氣的罵聲。
「嗡嗡嗡,嗡嗡嗡……」
握著鼓槌的關節用力至泛白,少年鼓槌密集地敲擊。
爭吵聲從他的耳邊消失,終於,他的世界,只剩下鼓聲。
瀟灑的、恣意的鼓聲,像是透過層層濃密的烏雲的光熹,傳達至他的耳畔。
他全身心地投入,注入自己全部的靈魂,在他的音樂王國肆意地宣洩他全部的喜與怒、悲與歡。
「廖導,季清的情況是不是不大對勁?」
喬羽盯著鏡頭裡的季清,微蹙著眉心。
倒不是季清哪裡表演得不好,是太好了!
這種不要命的全身心投入的演出的方式,的確非常符合任小宇的人物性格。
任小宇是一個瘋子,一個天生為音樂而生的瘋子。
季清不是。
季清的音樂跟他的人一樣,從來都是熱情的、外放的,遊刃有餘的,而不是像任小宇那樣,任憑音樂將自己燃燒,每一次演奏都要把自己給燒一回。
廖春江也有著同樣的擔心。
演員的表演,大都分為演技派跟體驗派。
演技派的演員,他們大都是經驗豐富的演員,能夠很快地出戲和入戲。
體驗派演員則不同,他們往往需要把自己全身心地投入所需要演繹的角色,每次出戲,都像是走完角色的大半生。
這兩種演繹的方式,很難說孰優孰劣,但無疑,後一種會對演員的情感的消耗會是更大的考驗。
季清就是用的後一種演繹的方式。
他不是在飾演任小宇這個角色,他是把他自己當成了任小宇……
身為導演,廖春江當然希望看見演員全身心地投入到角色當中,但如果入戲太深,把自己給困住,就不是他想要見到的了。
任小宇在酒吧演奏的這個鏡頭,廖春江本來沒打算一次性過。
在他的計劃里,他會讓季清演奏個幾遍,他再挑個最好的一段,再剪到片裡。
可孩子的表現太出色了。
讓他連喊「CUT」的機會都沒有。
演員的表演還在繼續,他怎麼能掃這個行,中斷這場表演?
廖春江的菸癮犯了。
舞台就是季清的主場,這一場,完全不需要他做什麼指導。
廖春江把監視器暫時交給喬羽看著,他自己坐到了一邊。
從口袋裡摸出煙盒,一時半會兒,沒找著打火機。
「啪」地一聲,打火機幽藍的焰火在他的眼前點亮。
廖春江指尖的煙被點著。
吸了一口,吐出,隔著煙霧,睨著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陸東南,「有求於我呢?」
「求你不就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情?還需要給你點菸?」
廖春江:「……」
敢情您陸影帝求人就是動動嘴皮的事情?
一根煙還沒抽完,忽然反應過來,「等會兒就是你的特寫鏡頭了,你他媽不在你位置上坐著,瞎跑什麼?」
誰是瞎跑?
陸東南收起手中的打火機,走到監視器前,喬羽趕緊給這位讓了位置。
陸東南盯著監視器的畫面——
季清的持鼓槌的雙手,隱隱有血滲出,鼓聲的力道卻未有半分減弱。
他就知道。
那樣的打擊力道,手根本不可能沒事。
「小瘋子。」
陸東南對著鏡頭,低喃了一句。
「去去去,下一個就是你的鏡頭了。小平,快把你家陸哥給帶走!」
廖春江一根煙也沒抽完,就掐了,喊來陸東南的助理周小明,把人給轟走了。
不過就是一個特寫的鏡頭,對於陸東南而言,根本就是信手拈來的事情。
他甚至不需要進入角色,只要當他抬起頭,他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追著舞台上,坐在架子鼓後頭的那個少年,眼神滾燙而又炙熱……
—
飾演手腳不規矩的客人的演員上場了。
不規矩的手才堪堪搭在少年的肩上,少年冷漠的眼神落在肩上的那隻手,「拿開。」
那客人因為喝醉了酒,不但沒有把手給拿開,反而說了許多輕佻的話,「**生的兒子還學人裝聖潔呢?也不知道你小子怎麼長的,竟然比你那個狐媚的媽梁淑紅還要……」
原本一臉冷漠的少年,在聽見母親的名字時,瞳孔驟然一縮。
那人的話沒能說完,少年方才還敲在鼓面的那隻手,迎面捶在他的眉骨,眼神狠厲。
這種情緒的變化,眼神的傳遞,太妙了!
廖春江險些激動地監視器後站起身,「CUT——過!」
季清握著鼓槌的那隻手的虎口發麻,他微喘氣,很長時間都沒有動。
他的胸口,還充盈著屈辱、憤怒等等複雜的情緒。
那是屬於任小宇的情緒。
他還沉浸在這場情緒爆發的戲裡,需要時間走出來。
有人,從身後拍了下他的肩膀。
季清眉眼冷厲,下意識地轉過身,手中的鼓槌想也沒想地就揮了過去。
沒能把人給傷到,陸東南頭一偏,躲過去了。
季清如夢初醒。
萬一剛剛陸前輩沒躲過去……
意識到自己剛剛差點就闖大禍了,季清冷汗都冒出來,他蒼白著唇色,「抱歉,陸前輩,我剛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