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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點沉重地打在玻璃門上。沒有辦法開車。暈黃的路燈光把車玻璃上的雨滴映照在她們的皮膚上:臉,脖子,肩,手臂,腿……流動著的晃動雨滴變成閃爍的光影。雨聲被封閉的車子隔離在外面。我們都淋濕了,頭髮上臉上全是雨水。
蓮安伸手過來撫摸我脖子上的雨影。輕輕觸及,似害怕驚動。她臉上的胭脂完全褪去。漆黑的眼睛,看起來鎮定至極。但我知道她已經爛醉。
她說,良生,若你知道生命還只剩下一半的時間,你會怎樣來生活。
蓮安(12)
在那年冬天聖誕節前夕他結了婚。他寫信給她,告訴她這個消息,向她道歉他的動手,並要求她離開樂隊停止一切與專業無關的活動。他要她一心一意學習。他說,生命並不是為所欲為,有時候我們的承擔要大於接受。我與你母親不同的地方,就在於她不相信這句話。而我相信。我想好好照顧你,蓮安。你要相信我。請相信。
相信。相信是在黑暗中捕捉他手心皮膚里的菸草田地味道。是母親在法庭上用手在判決
書上按印時臉上的微笑。是深夜大雨之中海面上的潮水。是在火車臥鋪看到的陌生站台上的暗淡燈光。相信亦是她的幻覺。
收到信之後,他們就趕往去鄰近一個城市的路上。有酒吧邀請他們過去做聖誕節演出。她是在火車上看完那封信。窗外有乾燥細碎的雪花飄落,消失在黑暗的田野上,逐漸變大。她只覺得手冰涼,信紙悉索作響,原來是手指在顫抖。亦或那又是什麼東西在身體裡緩慢碎裂著的聲音。
看演出的人很多,酒吧喧囂吵鬧,很多年輕的孩子擁擠在一起跳舞。他們在唱了四首歌之後,最後一首是她自己寫的,宛轉的慢歌。她幾乎如同清唱:
我想在水中寫一封信給你,一邊寫一邊消失。什麼時候可以寫完,什麼時候可以告別。
她重複這極其柔美宛轉的幾句,台下發出尖叫聲,有人笑,亦有人在哭。她輕輕放下手裡的麥克風,跪在地上蒙住了臉。
結束演出,走出酒吧,外面已經大雪紛飛。在凌晨的大街上尋找小飯館宵夜。她突然很想跑步,在沉寂的大街上飛快地跑起來,但積雪滑溜,跑出幾步就摔倒在石板路上。耳邊只聽到大雪嚓嚓嚓劇烈飄落的聲音。頭髮和衣服很快就被雪花淋濕。冰冷的水滴流過眼睛。她又開始感受到那種童年時強力壓抑自己的飢餓。
餓。非常餓。皮膚,胃,連同她的感情。
她悶頭吃食物,用力吞咽,一言不發,急欲把自己填補。保羅喝了六瓶啤酒,醉意醺然,伸手過來抱她,要與她接吻。她劈手就給了他兩個耳光,推倒他,像獸一樣撲過去與他糾打在一起。踢他,咬他,大聲尖叫。桌子推倒,碗盤摔得稀里嘩拉。直到別人把他們拉開。保羅渾然不解,臉上一塊一塊血紅的牙印。她已經用儘自己所有力氣,只是坐在牆角里喘氣。吵吵鬧鬧,三四點左右才回到借住的小旅館。他們是清早的火車回去。
天色發亮的時候,她走進保羅的房間。
已是凌晨。大雪亦已停止。每當有積雪在風中跌落,樹枝就發出輕微的折裂聲音。他與另一個同伴住著同一間房,兩張單人床。她光腳走過冰涼的水泥地,身上的皮膚敏感得汗毛直豎。擠進他的床上,緊緊抱住他。他的手碰到她的皮膚,依然沒有清醒過來,只是懵懵懂懂地要她,用自己膨脹的身體進入她。她越是痛越是緊抱著他,恨不得用他填滿自己全部空缺。
旁邊鋪位上的男孩翻了一個身,背過去繼續睡。他們就在小旅館散發著骯髒氣味的被單里赤裸相擁。她像一頭小獸,執拗而激烈。卻不與他說半言只語。
起身,穿上衣服。粘稠的精液順著大腿在冰冷空氣里往下流,其中混合著她自己的血。她用手摸著牆壁,慢慢地走出去。關上房門。黑暗覆蓋。
蓮安(13)
她跟保羅去廣州。給一辰回信,說,我不需要你的照顧。也不用來找我。我會很好。謝謝。
他們之間的遊戲,這是最後一次。她不再讓自己有機會對他屈服。或者再試圖反覆印證他的感情。他的感情就在那裡。稀薄,寂靜,一如她的幻覺。樂隊解散。她和保羅只是在這個城市的低層徘徊。混跡與小酒吧里演唱,跳艷舞,錄口水歌。保羅倒賣盜版碟片,每天東
躲西藏,幾次差點被抓起來坐牢。有時亦困頓得連方便麵也買不起。
她知道她來到這個陌生悶熱的城市,只是為了遺忘。她要忘記一些事情。亦或仍舊是在記憶。貧窮會讓人發胖,邋遢,沉墮。即使她曾經在一起的,是一個那樣高貴而富足的男子。但她還年輕,並不覺得悲觀。
她只是要對抗自己的愛,以及如此激盛的生命。沒有表達,沒有要求。背在身上得不著交付。
她去醫院墮胎,在手術台上差點大出血死掉。晚上躺在地下室里痛不可忍無法入睡,保羅照樣不知去處酗酒找妓女鬼混。她在自己的罪中不覺得悵惘。幻覺是她心裡一朵從污泥里生長出來的白蓮花,充滿信仰。甚至是與她自己的生命都無關係的欲望。
她知道她在愛。這是她一個人的事情。
蓮安(14)
她和保羅的感情1年之後結束。他只是她用來遺忘或者記得一個工具。他們的關係結束得太過輕易。她獨自來到上海,想重新開始。
住在一家小旅館裡。房間狹小骯髒,形狀不規則,窗台部分是凸出去的三角型。衛生間的浴缸有鏽跡。空調的聲音很響。她每天晚上出去演出之前,會先熨平自己演出時穿的黑色蕾絲胸衣,把一對高跟涼鞋擦亮。她的腳趾生得好看,一小顆一小顆,只塗一層淡淡的粉色
蔻丹。涼鞋細帶上綴著水鑽。
她在黃昏臨近時,熱水淋浴,然後穿著內衣坐在窗台上,抽一根煙,喝些許從超市買來的廉價香檳,以便使自己的臉色紅潤。透過玻璃窗,看日光已逝的城市沉浸在模糊暮色里,遠處的高架橋車水馬龍,一片喧囂。
她大概有一兩個月的時間住在那間房間裡。旅館是公眾場所,所以像一個洞穴,給人自給自足的錯覺。她住在廉價旅館的小房間裡,即使在獨自洗澡,睡覺,看電視,抽菸,失眠……也知道自己置身在人群之中。床單上有許多人留下的痕跡和氣味,來回輾轉,無法被清洗。但她不覺得髒。也許這就是生。在陌生的危險的處境裡,她能夠感覺到自己的生。是這樣亮烈而決然的生活。
Maya走過來,把一張點歌單連同一張大票紙幣塞進她的底胸胸衣裡面。點歌單上寫著她的手機號碼。她說,明天下午2點,記得給我電話。那會兒我起床。Maya剃著平頭,耳朵上乾乾淨淨的兩枚黃金小圓圈耳環,畫眼尾上翹的眼線。她和四五個衣著時髦的年輕女子在酒吧的角落裡喝酒。無法分辨她的年齡。後來得知她亦不過是35歲。
她那時在茂名南路輪換著酒吧唱歌。人生地不熟,收入並不穩定。只是隨波逐流。她並無其他選擇,給Maya打了電話。Maya約她在一家咖啡店裡見面。時間是深夜12點多。她在電話里對她說,我近日特別忙。大約這隻有這個時間才會空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