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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跳,顧志偉被樹根絆了下,眼看要摔倒。韓夏連忙拉住他,“小心。”
顧志偉站定,道謝不已。
就是嬉鬧間,天色徹底暗了,顧志偉說,“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韓夏也記得,那時一共有七八個新人,全是對口學校剛畢業的,她去給他們講解項目部工作範疇。調皮的方群林問是不是整天飛來飛去的出差,小算盤最多的朱亞東問每年加薪幅度,顧志偉個子最高,老老實實坐在後面記筆記。那時韓夏替他擔心過,項目部是技術商務兩手抓的地方,不擅長溝通的人呆不久。沒想到顧志偉說得少,但步步紮實,只有他留下來了。
顧志偉說,“你穿了件淡粉的襯衫,黑色西裝裙,白色高跟鞋,手錶的皮錶帶也是白色的。”他在心裡補充了句,你的手腕特別細,但第二天起她穿的是T恤和牛仔褲,黑色安全鞋。後來他發現她穿衣的規律,周一襯衫加裙、或褲,周二到周五是隨時能上工地的樣子,周末把安全鞋換成運動鞋。
韓夏想不起自己穿的什麼,但那件襯衫是記得的。Thomas Pink的,她穿一次柴曉薇就討一次,最後她雖然不捨得,還是給了。或許從那時起就該有所警惕,一個對物質欲望強烈的人,早晚會伸出爪子來。只是柴曉薇也看錯人了,韓夏漠然地想,恐怕藺東和柴曉薇都沒料到,她的反擊來得既快又猛。
韓夏不想回首往事,她對顧志偉說,“我們進去吧,他們可能等久了。”
兩人一進包間,羅立平滿面春風地招呼他們坐下,親自動手替他們倒茶,又讓服務員趕緊上菜,“這幫沒眼色的,人還沒到,菜已經做下去,魚肉肯定老了。”果然,清蒸石斑的魚肉一撥一跳,但這番熱情已經讓韓夏和顧志偉略為不安。
久別重逢,羅立平很爽快地說了現在就職的公司名,“我怕老闆壞我的事,也怕你們為難,所以誰都沒告訴。當初我想拉你一起跳槽,你堅決不肯,我也沒說是哪家。聽說連累你被人事部審問了?”事過境遷,藺東此刻又在場,韓夏笑著說,“沒事,他們查了半天,發現我什麼都不知道,也就放過我了。羅工,你原諒我。打電話來那天我一個人在家喝醉了,真的是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憑潛意識說話,後來乾脆什麼都沒聽到。”
羅立平打趣道,“原來你內心在抗拒我?虧我自認跟你做了這麼多年同事,也算半個師傅吧?”韓夏半真半假地說,“那是。但藺總是我師傅。”不能為了半個師傅扔掉真的師傅,當然她此時這麼說,估計藺東不會相信,但彼時她對他的崇敬千真萬確。羅立平沒糾纏在這事,反而關心地問,“什麼情況?為什麼你要一個人喝悶酒?”韓夏不想提柴曉薇的名字,幸好顧志偉來解圍,“我們約好了練歌,結果來的人只有四五個,聚不成團。”韓夏自嘲地說,“別人不出力也罷了,還說些不好聽的,我小雞肚腸自個氣翻了。”羅立平哈哈一笑,“你啊就是清高,氣不順不會打電話挨個乙方罵過去,跟我們馮總一樣。對了,馮總走不走?”
他把話題轉走,韓夏鬆口氣,今天這些話觸到她和藺東的心病了,兩人暗戰的起因就是人事部的談話。她喝口水,餘光里看到藺東的表情在改為說馮遠卓時,鬆懈下來了。
藺東搖頭,無奈地說,“他這個人!每次老闆罵得凶,他和我抱怨說要走。一旦略為好些,又不走了。你說得對,有乙方給他出氣,他暫時還不會走。”羅立平笑呵呵地說,“如今我做了乙方,你們以後有不開心的事,只管打電話給我,我包管罵不還口。”藺東順勢抬了他兩句,“你這乙方可是塊金字招牌,大公司的東西不愁賣,我們求你給個好折扣還來不及。”
羅立平滿面笑容,話卻說得很謙遜,“哪裡,現在買方市場,乙方都要為甲方服務。不瞞你們說,我也是因為現在的公司夠大,才敢從甲方變為乙方。否則當慣了甲方,我還真不習慣低聲下氣看別人臉色。我跳了以後,足足兩個月沒睡好覺,生怕老闆追過來。後來一想,我不欠他的,他是給了我錢,可我也替他創造了價值。別的不說,我那麼多年的青春都賣給了他,好歹也值那些錢吧?”提到付出的時間,羅立平感慨起來。一時間別人都插不進話,光聽他一個人回憶最艱苦的時光了,“我們仨坐在臨時辦公室,鐵皮屋,千畝地上什麼建築都沒有,風吹過來嗚嗚響。下雨天更慘,進出兩腳泥,小顧,你是沒挨過,來了就有我們打下的基礎,那時的苦也只有我們幾個知道了。”
韓夏微笑不語,偶爾附和幾聲,“嗯。對,有回汽車吊翻了,所有人都跳進溝里去推它。”“是,我記得,龍捲風,雷打著了變壓器。”藺東比她說得要多,他們一起走過那些困難,誰都記憶猶新。
只是韓夏也記得,後來那些事。
第四十二章 火
飯罷羅立平自然還有安排,但韓夏強打精神這麼久,實在不想奉陪,連忙找理由推掉,顧志偉說和她一起回去。羅立平也不勉強,拍拍顧志偉的肩頭,“照顧好大師姐。”
走出賓館,韓夏和顧志偉不約而同舒了口氣。聽到對方如釋重負的反應,他倆又同時“哈”地一笑。韓夏感覺到他笑容後的含意,忍不住點出來,“想說我虛偽就直說。”顧志偉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藺總和你很有默契。每次羅工說到他對公司不求回報的無私奉獻時,藺總和你嘴角含的笑特別像。”韓夏自以為心底的輕蔑藏得很好,沒想到全在他人眼裡,忍不住問道,“羅工看出來沒有?”顧志偉搖搖頭,“他應該沒察覺。如果有這份自覺,他也不會說個沒完沒了。”韓夏默默走了幾步,“我和他不過是五十步跟一百步的距離,別人看我,同樣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