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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仲華剛當上代理的時候正好是陸鮮衣一周歲那年,分公司剛剛起步,他只能經常世界各地到處飛,最嚴重的時候三四個月也沒回一趟家。王芝的科室也常常忙得她有一頓沒一頓,但是兒子也不能不管,往往是前腳剛結束一台六七個小時的手術,後腳又要躥到家裡給兒子弄吃的。長此以往,積怨頗深,一開始還把希望放在鮮少而短暫的相聚與溫存的王芝在發現陸仲華變得越來越冷漠之後,慢慢地心灰意冷。
兩人一直湊合到陸鮮衣四歲那年,陸仲華突然和王芝主動承認自己已經有了一年多的外遇,對方是個真正在靈魂上適合自己的女人,為了責任想和她離婚,承諾每個月都會給她可觀的生活費,但前提是孩子必須跟著自己。
王芝雖然心裡多少有點悲哀,卻也不震驚不留念,和陸仲華友好協商之後,就果斷決絕地離開了這個家。彼時四歲的陸鮮衣對家庭的破碎還沒什麼概念,只是在看到媽媽開始把自己的東西搬走的時候,才好像明白這個家似乎要有什麼改變。
沒有屋門半大高的陸鮮衣拽著媽媽的衣角,問她要去哪裡、能不能帶上自己。王芝終是在那奶聲奶氣中狠不下心,含著淚對他說:“媽媽以後會經常來看你接你,你以後跟爸爸一起住,要乖乖聽他的話。”
事實證明,在陸仲華把新的靈魂伴侶娶回家之後,陸鮮衣根本做不到乖乖聽他的話。陸鮮衣也算是個開朗討喜歡的小孩,外加腦子機靈成績一直不錯,基本上也是鄰里家長拿來給自己孩子施加壓力的榜樣,然而陸仲華卻對他十分頭疼,主要原因就是他這個兒子和他二婚妻子之間的相處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融洽。陸鮮衣性子犟,一直認準這個女人就是讓自己美滿的三口之家破裂的罪魁禍首,故而從來不會對她好言相向。小的時候陸仲華權當他不懂事,這長大了還是不知悔改過猶不及,免不了氣得他對兒子拳腳教訓。
這不,今兒是中秋節,中午家裡原是和諧的氣氛,李穆琴早早兒地就親自準備食材,指望著能湊著這個機會一家人和和氣氣地坐下吃個飯。陸鮮衣放學回家後她就熱情地招呼他今晚一定要在家吃飯要給他做他愛吃的菜。其實當時陸鮮衣雖然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熱情有些尷尬,但更多的是不好意思,他又習慣了對這個女人冷言冷語,於是自然就脫口而出一句拒絕:“不了吧,我媽又不在,能算什麼團圓?”
正在廚房幫忙蒸螃蟹的陸仲華聽到這話的瞬間,仿佛被一根針扎了幾下腦袋,氣得立刻沖了出來反手扇了兒子一巴掌,過後又補了一腿踹得他徑直倒了地:“你什麼時候能懂點事?!你念著你那個媽,她後來又疼你多少?你長這麼大,不是李媽媽一直在照顧你嗎!!”
陸鮮衣嗤笑了一下,抬起手臂胡亂抹了一把嘴角和鼻子流出的血,也懶得反駁,拿起書包就又開門走了,走的時候還蠻慶幸,還好鞋沒來得及脫,真省麻煩。
出了門一股腦走到了公交車站才感覺到餓了,想了想不如坐車回學校門口隨便弄點吃的然後去教室趴著睡一覺,掏出手機準備看時間時突然想給媽媽打個電話,於是斜靠在站牌旁邊的少年撥通了電話,看著等來的公交車跑遠。
三四聲之後接通了,王芝應答的聲音顯得有些慌亂:“寶寶啊,寶寶今天上學嗎?”
陸鮮衣皺了皺眉,背景搓麻將的聲音吵得他很不爽:“啊,晚上學校才開始放假,一共放三天,第三天晚上去晚自習。”
說得這麼詳細也不知王芝有沒有認真聽,反正她是一邊和牌友“我上一把手氣真是絕了”“結果還是被老錢給胡了”一句一句地搭話一邊對著兒子說:“好,好,我知道了!”
陸鮮衣按下性子嚴肅地說:“那個,媽,我今晚去你那兒吧,陪你過節。”
王芝像是摸到了一把好牌,激動地狂笑著和牌友吹噓,聽到兒子的要求後也沒過腦子就高興地答應了:“好啊!你陪我過節,媽媽開心……誒你瞧我兒子多懂事……媽媽專心贏錢,晚上帶你下館子!”
陸鮮衣剛想回一句能不能吃她做的飯,電話就被掛斷了,他聽著耳邊的忙音愣了一會,轉頭看到下一班公交車已經駛來,只好掛了電話上了車。
大中午的公交車很空,坐在車上他默默地在心裡安慰自己,陪媽媽過節總比在家過節要好;她也不是第一天愛打麻將,反正她一個人生活,能開開心心地玩也挺好。這樣的安慰他做得很熟練,早已習慣了去原諒這個總是不太會表達愛的母親。
譬如現在,出了校門正準備攔一輛計程車去找她的時候,陸鮮衣正巧收到了王芝的簡訊:“寶貝兒子,媽媽輸了一下午,想贏回來。要不你先來棋牌室玩吧,媽媽結束了就帶你去吃飯!媽媽一定要贏回來!”
不知道為什麼,他似乎很早就預料到了這樣的結局,所以直到手機黑了屏他也沒有什麼表情,隨後解鎖,打了一條“那我就回去了,你專心贏錢,下次再一起吃飯,中秋快樂!”
頓了一下,想了想,在結尾又補了一個“老媽”,發了過去,再把手機收進口袋裡,再也不想拿出來。
今天天太晴了,六點的餘暉照在身上還是暖暖的,陸鮮衣下意識地回頭,看到陳釉正停在校門口,遠看著,她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小心翼翼的。陸鮮衣其實經常會摸不清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在想什麼,都是一起在幼兒園大院子的泥沙堆里摸爬滾打的“戰僚”,怎麼現在連跟自己說句話還要扭扭捏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