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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憤慨的精怪們因為他們的這一番話,許多人臉上神色各異,一時議論聲起,或有仍不願相信的,也有些將信將疑的。
適時天幕之間混沌暗沉的雲層旋渦里有一道流光從其間飛出,曠野之間,所有人都不由仰望那道幾乎要照徹這一方天地的金色光芒。
姜照一看到流光好似被風吹淡了顏色,半空之間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變得清晰許多,雷電狠狠地打在他的脊背,猶如上界在懲罰他作為神而不遵神諭。
所有人還在看他,而姜照一卻以提起裙子朝前跑,希望能夠離他近一些,再近一些,她的腳底已經被尖銳的草根或細碎的石塊割破,每一步都是鮮血淋漓。
「李聞寂!」
在暴雨里,她一邊喊他,一邊跑。
如果他聽見了,如果他低眼看她,就會發現,她在地上多像是一道渺小模糊的影子,足以被雨幕淹沒到毫無痕跡。
雷電劈在他的後背,他渾身筋骨已經痛得麻木,當然也不會聽得清她的聲音,而荒原之上所有的精怪望見他周身的靈氣連同本源之息都已經在被不遠處的雲海漩渦抽去,猶如抽離骨髓一般,折磨著那位神明所有的感官。
雲海旋渦已具更多神力,其間流火千轉猶如人間的燈火一般一簇一簇地點亮其間,眼看氣流下墜,那流火也要四散墜落於整個蜀中。
地上的精怪們慌了,他們說要誅神,實際上又有幾個真的認為自己能夠做到?不過是魚死網破,垂死掙扎。
天災就在眼前,也許下一瞬他們就要被驟降的流火灼燒得連灰也不剩,可是他們要往哪兒跑呢?跑去哪兒,都是沒用的。
可是他們卻看見那位懸在半空,正被天罰所懲的神明仍生生抵抗著雲海氣流的吸引,他衣袖裡的天星散出來,似乎要跑,卻被他屈起的蒼白直接攥了回來,生生地幻化成一柄對準他胸口的長劍。
單憑紫微垣星圖化作的一柄劍是殺不死他的,但如果加上神諭所降的天罰,就不怕他不身死魂消。
「先生!」
賀予星大喊了一聲。
姜照一跑到了河灘之上,聽見賀予星的聲音,她反射性地抬頭。
煙波渺渺,雨幕潮濕,可是從半空滴落下來,墜在她眼睫,短暫模糊她視線的,卻是一顆顆溫熱的血珠。
天上的神明,已經用他手裡的那柄劍刺穿了自己的胸口,劍鋒上的血珠隨著急促的雨水滴落下來,就在她的眼前,被沖淡在河水裡。
她在底下仰望他,半晌才伸手去觸摸自己臉上的血跡。
賀予星眼眶已經紅透,他望見遠處河灘旁姜照一的身影,他連忙朝她跑過去。
「照一姐姐你要幹什麼?!」在姜照一抬步要往河水深處去的剎那,賀予星伸手拉住了她。
姜照一卻在看河流中央,從上方厚重陰沉的雲海漩渦里壓下來的氣流群,它們在河水中流轉。
「小道士,神諭是上界的神為了凡人留下來的,」
她偏頭看向他,「你說,它是不是也只能凡人來化解?」
賀予星聽不明白她的話,但看見她那雙黯淡的眼睛,他總覺得有些不安。
下一秒,姜照一揮開了他的手,踏進河水裡的瞬間,她的身體被流轉在水面中央的氣流群吸引,驟然上升,被納入了雲海漩渦深處。
「照一姐姐!」
賀予星嘶聲力竭。
手指間有朱紅的絲線牽扯梔子zhengli獨家了一下,李聞寂抬眼的剎那,正見那一道渺小微白的影子被捲入了半空之上流火重雲交織的旋渦里。
胸口的長劍破碎成點滴帶血的流光隨著他的身影融化,躍入旋渦深處。
電閃雷鳴,暴雨如瀑。
地上那些精怪跪倒一片,弓著腰,額頭重重地抵在泥水裡,始終沒有起身。
他們錯怪了一位神明。
在雲波流火交織的旋渦里,姜照一幾乎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血肉骨頭都被生生劈開一般,痛得她神思混沌。
但有一雙手,
緊緊地將她抱進了懷裡。
在疾風驟雨里,她已經沒有辦法睜開眼,卻仍能認出這個冷得好像舊年積存的一捧雪的懷抱。
「姜照一,你這麼做,是會死的。」
他的聲音里潛藏了幾分無措。
「我知道。」
她疼得麻木,甚至感覺不到自己掉沒掉眼淚,只是想趁著還能開口的這個時候,告訴他,「可是李聞寂,你不在,我的後半生也許只有忘了你才能好好的過,可是我忘不了,所以我寧願,不要我的這一輩子了。」
「可這是天罰,姜照一,你知不知道,你也許連下輩子都不會再有!」
他伸手捧住她被氣流擦出道道血痕的臉,此刻想要再破開雲層卻已是不能,他好像從來不曾這樣無助過。
「那也沒有關係。」
她的意識已經漸漸有些模糊,「不論你變成什麼,我也應該就是什麼,你沒有意識,不會愛我,那我,也不會愛你。」
但我們始終,是在一起。
星星掉進水裡,
我已經很努力地想要救他,可是我撈到的,始終都是照在水面虛幻的影。
如果他註定,不能回到天上,
那我,就去水裡。
第67章 以命作賭 李聞寂,我只有你了。
整個蜀中一連下了七天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