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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說出那個詞的一霎那,這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桐野利秋不動聲色地回視著她。他並沒有簡單地點頭或搖頭,只是就那麼平靜而陰沉地盯著她的口型變化,在她說出「不死不休」這個詞之後,他表情微動,眯起了雙眼,臉上露出了一絲兇狠的神色。
是單純地憎恨暗墮之人嗎?還是對她作為來自於其它派系的「外援」而就任審神者的身份有所懷疑?他來此只是為了維護歷史嗎?還是為了修復這個已經危如累卵的世界?他知道這個世界已經面臨了生死存亡的危機嗎?他在這樣的情形下還打算將「歷史」置於一切的首位嗎?!
……注視著面前這個人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世界上,永遠會有那麼一些人,毫無理由地對你懷有著惡意。而這樣的人,想要說服他、甚或只是去深究為什麼他會對你懷有惡意、想要看你不幸,是沒有用處的。
理由重要嗎?是因為與你的三觀不合也好、還是僅僅只是看不慣你也好,嫉妒你所得到的東西也好、認為你不應該得到這些也好,甚至只是因為你在某方面達到了他所不能及的高度、或者得到了他難以企望的東西也好……
甚至來自於別人的善意和好感,也會成為他對你憤怒的起因。
深究為什麼,其實無關緊要。
重要的是——
最終,你們能夠達成某種共識,和平相處嗎?他會危害到你嗎?會破壞你的生活,你所重視的東西嗎?
……現在,答案是很明確的吧。
只有戰鬥而已。
你死我活的戰鬥。
這也是他從一開始就打算做的事吧。
柳泉深吸一口氣,按捺住質問一句「激怒我們對你有何好處」的衝動,忍下了還在持續傳來的左肩的疼痛——銀子彈造成的傷害是可以免疫她的羅剎體質的——砰地一聲鬆手將右手中的太刀丟在了地上,就那麼把右手伸向自己的身旁,掌心攤開放在土方的面前,平靜地說道:「土方先生,請把槍給我。」
土方似乎愣了一下。但柳泉沒有看向他。她的目光,仍然緊緊鎖定面前的那個「桐野利秋」。
「如您所見,他安排伏擊的那個人使用了銀子彈。……所以,我現在左肩負傷,已經無法揮刀了。但是,開槍還可以勉強做到。」她的聲音鎮靜而冰冷,就像是冬夜的庭院中,從驚鹿里落下的水滴一般,音節錚琮,仿佛要徑直叩入人心一樣。
身旁傳來的氣息似乎倏然一滯。繼而,某種極為強烈的怒意就席捲而來。雖然土方沒有說一句話,但是那種鋪天蓋地而來的憤怒卻仿佛一瞬間橫掃了這片山道一樣。
柳泉不得不又多說了一句:「……我沒事的喲,土方先生?」
土方沉默了一霎,才粗聲粗氣地應道:「……啊。」
可是身旁傳來的那股氣勢和威壓感一點兒也沒有降低。
不知為何,柳泉的內心忽然湧上了一種類似「啊原來我也是有人心疼的這種有人撐腰的感覺真是太好了」的動容之情,讓她一時間感覺又是感動,又是想笑,就仿佛大敵當前也完全不算什麼了一樣;於是她就順應了那種有害而愚蠢的衝動,眼眉一彎,旁若無人地咧開嘴笑了起來。
一瞬間,她面前的桐野利秋臉上露出了狐疑的神情。那種神情很快又轉成了嗤笑的神色,他的臉上現在一點兒也不掩飾對她的輕蔑。
大概是覺得她已經瘋了吧。
……沒關係。
想想看,愛上一個只在這種虛幻的世界裡存在著的人物、在歷史上也已經死去一百多年的人物,是很不可思議吧。
說不定他還覺得,像土方歲三這種歷史上的一時之英豪,即使當時愚蠢地逆潮流而行、也不影響他被後世所敬佩的人物,居然會在這種虛幻的環境裡聽信了她那個虛假的故事,並且最終被她這個從名字到背景全是謊言的平凡少女所折服和俘獲,是一場簡直像是崩人設一般的荒誕劇吧。
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柳泉朝著面前的那位身為審神者的同僚露齒一笑,然後若無其事地問道:「一起上嗎,土方先生?」
土方「嗯?!」了一聲,好像對她這種粗俗的用詞顯得一時間有點不能適應似的。
柳泉咳嗽了一聲。
「因為,新選組是不能坐視重要的同伴死去的——您以前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吧?」
土方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在自己對她說過的像小山一樣多的話里搜尋到那麼一絲記憶。
似乎確實說過這樣的話,可是……當時是她一頭熱地發表了什麼悍不畏死的言論,好像拿著自己的性命一點也不當一回事似的,他才怒火上頭,衝著她吼叫了一通,說他們新選組不可能總是隨隨便便地讓重要的同伴死掉——
……嘛,不過,現在也應該是那樣的場合了吧?
雖然面前的這個男人與她之間的交談里,充滿了他聽不懂的詞彙,比如「時之政府」、「審神者」、「付喪神」、「本丸」或「碎刀」之類;但是就這麼站在她的身前、站在她的身旁,他也能夠體會到她的情緒發生的變化——當那個男人說出「碎刀」的時候,她是那麼的憤怒,就如同那個男人譏諷他是讓部下去送死的主君、嘲笑著新選組是冒牌的武士的時候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