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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笠忍下痛苦,習以為常般地從胸口處的衣服裡面掏出兩粒黑色的藥丸,塞進嘴中,這才緩解些許不適。
但仍舊像是在隔靴搔癢。
他知道不按那人意思來辦,根本討不到好處。
推開窗,又回頭看了眼「趙芷萱」,目光深深,胸口仿佛堵塞著千言萬語。
他飛身躍出窗外。
·
外面。
笛音陣陣,忽悲忽喜,婉轉沉鬱,如泣如訴。
行屍聚集成大部隊,有目的般朝太守府衙這邊湧來。
應歡聲站在最高處鐘樓上,一覽無餘,睥睨千里。
她身著皎潔白衣,摺扇輕搖。眉鎖清秋,憂鬱蕭瑟。
鐘樓上有兩名駐兵。
其中一名雙手握一面巨大絳紅色戰旗,粗壯胳膊上布著虬勁的肌肉,狂放不羈揮動著旗幟;另一名吹奏號角,聲音在空中盤旋盪開,在號令全城的士兵列陣抵禦行屍。
軍陣之前排演過,乾坤為變,震巽為守,坎離為攻,艮兌為息。
每一將士臉上均是莊重肅穆的神情,他們嚴陣以待。
「今以必死之心抗敵,以吾熱血鑒吾心之堅。生不能與千千萬萬人同時同代,唯願死可同衾。山川神靈不庇佑吾輩,吾輩當自強。」
他們熱淚盈眶,握著長.槍利劍的手在不自覺地顫抖著。
湧來的屍海裡面不無昔日摯友,曾經並肩作戰的同伴,甚至還有至親至敬的父母,至愛的愛人。
失去的已經多了,哪裡能容忍住再失去部分。一旦家沒了,就真的全部一切都沒有了。
所以他們不能退縮,無法退後,只能一往無前的向前沖。
墨色的雲漸漸掩去明月的光輝,袞州最大的鐘敲響了,屍海如黑浪滾滾襲來,勢不可擋。
將士們心中頓生出萬丈豪氣蓋過悲意,他們視死如歸——
只因身後,是他們立誓守護的人。
就連邊枝邊葉兩位隨從也紅了眼。不知是因為與這異常悲壯的場面共情了還是因為血氣的薰染。
也可能,二者皆有吧。
他們前仆後繼,即便刀刃鈍卷,長.槍折斷,可每一個人都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空氣中滿滿充斥著深沉濃重的血氣和令人作嘔的焦味。
明月仿若被血染透了,也變成了血紅的顏色。
天上暗淡無光,千家萬戶關門閉戶,一夜過去,這裡仿若一座死城。
應歡聲面上無悲無喜,唯余眼底的零星悲憫。
和對自己無能的慍怒。
讀了這麼多的書,學了這麼多的策論,籌備了這麼久,連日排演了種種陣法。
可都有什麼用?
一切都與這糟糕惡劣的世道背道而馳,拼盡全力的抗爭只換來一場空。
應歡聲恨。
可是無奈又無力,不得不卑微妥協。
匆忙趕來的應笑語站在她背後,落下一聲嘆息。
「不是你的錯,不能怪你。沒必要自我責怪。」
說罷,她足尖一點,提起勁也往屍堆中衝去。一根紅綢扎在額間,應笑語目光堅毅,儘管氣力依舊有些疲軟,可她通身仍然是千軍萬馬難匹敵的氣勢。
她從漆黑的刀鞘里抽出那柄陪伴著她一同長大的彎刀,儘管是在暗無邊際的夜色里,刀身依舊微微地發著光。
將軍府的前門紙後院都有她拖著長刀走過的痕跡,後院中央的那棵參天大樹樹皮上也留有深刻斑駁的劃痕。
久遠的記憶再現,恍若隔日。應笑語輕撫了撫,眼中淚光閃爍:「願為救世俠,不念無情道!」
雪刃劃破天際,撕裂了濃重沉鬱的黑夜。
屍潮前進的步伐微滯。
金丹強者的加入讓將士們壓力驟減,戰鬥了快一夜的他們終於得以舒下一口氣。
突然遠處笛聲急促,似在催促進度。一聲比一聲迫近。
應笑語負刀循聲追去。
應歡聲白衣勝雪,羽冠飄逸,胸中溝壑即是山河。
仰觀懸掛於半空中的血月,掐指一算,今天是七月十五日,若所料未錯,那隱藏在一系列事情背後的人也快現身了。
眼見紅裙在屍海里翩躚翻飛,以她為中心的一周行屍迅速地伏倒。
應歡聲也躍了下去,她與應笑語,並肩戰鬥的機會是在太少了,通常兩人目標不同,自顧自奮戰,只是難得的在「謀逆」一事上達成了共識。
應笑語與應歡聲相視一笑,用口型道:「一起。」
她率先殺出一條血路,應歡聲緊隨其後,此時此刻她們的目標是一致的,無非是為了幕後操縱者。
邊枝邊葉陷在屍海中乾瞪眼,眼睜睜地瞧著一紅一白兩道殘影。
動作頓住,朝著遙遙的背影齊聲喊了句「小姐」。
應笑語轉過頭,喊道:「記住教規。明教,是這天地間頂天立地的大教!」
盪氣迴腸的聲音在空中激盪。
邊枝邊葉從腿側掏出兩把匕首,互相點了點頭,又朝最擁擠的屍潮中衝去。
·
許知纖深深地墜入一個夢裡。夢裡的光景暗無天日。
她變成了一隻嬌小嫩軟的雀鳥,被不學無術的少年攏進廣袖裡。
就在她憋悶得喘不過氣時,肩膀忽地被人用力戳了兩下,痛感將她喚醒。
「你是萬年青,香樟樹,還是槐伯呢?」許知纖幽幽地問。